那拉?蕴如正在私库里扒拉好东西让竹溪送去永寿宫贺玉录玳掌权后宫之喜呢。
“主子,司琴姑娘来了。”竹溪满脸笑容进来通禀。
“快请进来!”那拉?蕴如挥着手绢一迭声说道,“快,快去准备些司琴姑娘爱吃的茶点。”
“如今娘娘成了掌权宫妃。她想必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呢,让她在我这里歇歇脚。”
司琴行了礼, 被竹溪按着吃了几口点心便说明了来意。
“娘娘找我?”那拉?蕴如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后立刻说道,“竹溪,快,把我刚刚挑好的物件拿上,咱们去永寿宫。”语调微扬,高兴得仿佛是去永寿宫拜年。
玉录玳这边也让翠芽准备好茶点,又吩咐小厨房做些好克化的点心,若是大阿哥跟着过来了,也好有个零嘴吃吃。
“娘娘,孟公公和小谷子过来了。”“守门的嬷嬷过来通报。
“快让他们进来。”
“自己家里, 怎的还让人通传?直接进来也就是了。”玉录玳叫起行礼的二人,“我让吴嬷嬷在后罩房收拾了两间屋子。”
“以后办差晚了,或是累了,就不用回窝铺,直接在后罩房休息就行。”
窝铺那边环境很不好,若不是怕孟青衣和小谷子多想,她都想直接让这二人收拾好东西搬过来了。
孟青衣和小谷子对视一眼,万没有想到主子还给他们准备了休息的房间,这里可是永寿宫!
他们是什么卑贱的身份?哪里敢住这样好的地方!
因着之前的事情,他二人对玉录玳极为信任,是以,心里想什么,面上就显示了出来。
玉录玳微微蹙眉,随即了然。
她想,她知道孟青衣为何身手不错却对高森的虐打不反抗了。
因为配得感,孟青衣的配得感极低,他自认位卑低贱,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善待也不配得到一切美好的东西。
所以,他将小谷子看得极重,因为,这是他贫瘠生命中的唯一。
而小谷子还小,和孟青衣相处久了,受其影响,性子也会慢慢转变,以后,就会成为第二个孟青衣。
便是一身本事,却不知道该如何使。
他们这样的人,若是遇人不淑,便会被人吸?敲骨,不得善终。
玉录玳猜得没错,按着原本的时间线,孟青衣和小谷子是没有遇上玉录玳的。
孟青衣虽然配得感低,道德感却是不低的。
高森的那番龌龊心思一直没有得逞,直到小谷子长大一些被高森看到。
孟青衣为了护住小谷子,又不愿与高森行那龌龊之事,只能受他驱使,为他们奔走销赃。
最后,东窗事发,他自然成了替罪羔羊。
后小谷子为了替他报仇揽入夺嫡之中,也没有得到善终。
如今因为玉录玳的出现,孟青衣和小谷子的未来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玉录玳很会应对这类配得感低到离谱的人,这样的人是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善待,才会自我认知不足。
她便是要给他们足够的差事,然后不断奖励肯定就行了。
只要孟青衣自我认知得到提升,他以后必然会是永寿宫的一员猛将。
想到这里,玉录玳便笑着说道:“你们先去后罩房看看,有缺什么少什么的尽管跟本宫说,本宫立刻让人置办妥当。”
“吴嬷嬷,你领他们去房间看看。”
“是,二位随奴婢来。”
“嬷嬷,奴才怎配住这样好的地方?”孟青衣跺了好几下脚才敢迈步进入房间。
窗明几净的房间,让他不自在极了。
“奴才当完差,若是晚了,随意找个地方窝一晚也就是了,这房间,奴才不配住的。”
吴秋杏有些意外,她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孟青衣昨夜抓人干净利落,说话应对也很得体,今日怎么看着有些,小家子气了?
倒是小谷子如今还没有被影响很深,他东张西望,显然对这房间喜爱极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吴秋杏对孟青衣这个同僚是很友好的。
主要永寿宫里不流行你争我夺那套,只要好好当差,机会都是均等的。
她笑着说道:“我和司琴还有翠芽都有休息的房间,这是主子的恩典,咱们以后好好替主子办差就是了。”
“主子如今是掌权宫妃,琐事繁多,你们收拾停当就去正殿听差吧。”
“是,是,奴才们一会儿就过去。”
“嬷嬷,我能跟孟大哥一个房间吗?”小谷子小心翼翼问道。
“可以啊,两个房间是主子拨给你们的,你们要怎么分配自己决定就好。”
“主子那里离不得人,我这就得过去了,你们也快些。”
“是,是,多谢嬷嬷。”
吴秋杏走后,小谷子在房间里到处蹦?,兴奋说道:“孟大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住上这样好的房子!”
孟青衣小心翼翼在凳子上坐下,伸手探向茶壶,眼中惊讶一闪而过,茶壶竟然是温的!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清幽的茶香传出,孟青衣忙小心放下茶壶打开盖,里面竟然不是茶叶渣子,而是一片片舒张开的完整茶叶。
这一刻,他忽然知道为什么有人会为知己者死了。
他如今就愿意为主子死!
掩下激动,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小谷子,我要去给主子当差了,你跟我一起去。”
小谷子打开衣柜,翻出里面崭新的衣裳,惊呼:“孟大哥,快来看,这是不是主子给咱们准备的新衣裳!”
孟青衣爱惜地将茶杯放下,快步走到衣柜前,伸手抚上新衣。
“孟大哥,我的是短靴半截坎肩,你的,是,是长筒靴和马褂,这是配给首领太监的!”
“大哥,你是永寿宫的首领太监!”
“还好咱们昨夜将自己刷洗干净了,不然,这样好的衣裳,我是万万不敢上身的。”
小谷子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话,孟青衣已然入耳不入心了。
他整个人都是呆愣的状态,竟,竟然真的让他当首领太监吗?
不用考察他一番的吗?
万一他办事不利怎么办?
他这般卑贱,让主子蒙羞了怎么办?
不,不行!
他不能连累了永寿宫的名声,他不能让主子因他蒙羞!
孟青衣的背渐渐挺直,眼神也慢慢坚定了起来。
他得立起来,才配跟在主子身边!
小谷子觉得孟大哥跟从前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但他觉得,这样的孟大哥才是真正的孟大哥!
二人珍惜地换上新衣,脚步轻快去正殿听差。
“衣裳有哪里要改动吗?”玉录玳笑着问道。
“回主子话,衣裳很合适,不用改动。”孟青衣笑着回道。
玉录玳有些意外,她还没有开始动作提升孟青衣的配得感,怎么感觉他人已经不一样了呢?
不管了,人变得精神了总归是好的。
"青衣,你好好办差,等时机成熟了,本宫就去求皇上给你升等,等有了正式职级,就给你换顶戴。”
此时的孟青衣已经不觉得自己位卑不配了,而是想着怎么肝脑涂地报答玉录玳的恩情了。
他郑重跪下给玉录玳磕了三个头:“奴才一定好好给主子办差,万死不辞!"
“奴才也是!”小谷子也立刻行大礼。
“好好好,快起来。”玉录玳笑着说道,“本宫等会儿要招待惠贵人,等客人离开了,让吴嬷嬷和司琴跟你说说永寿宫的情况。”
“是。”孟青衣和小谷子守着规矩候在一边。
说曹操曹操到,那拉?蕴如甩着绣帕满脸笑意进来福身给玉录玳行礼:“嫔妾恭喜娘娘摄六宫事!"
“快别多礼。”玉录玳双手将人扶起,看着竹溪捧着的托盘上又是满满当当的好东西,笑嗔:“你这是要将你的私库都搬到永寿宫来吗?”
说罢拉着那拉?蕴如在临窗小榻上坐下:“大阿哥呢?怎么没同你一起过来?”
“那皮小子正忙着蹲马步呢。”说起大阿哥,那拉?蕴如脸上笑意更甚,“他说要好好准备,免得在诸达面前失了礼数。”
“真是个好孩子。”玉录玳夸奖。
“唉,他也就对骑射感兴趣。”那拉?蕴如抱怨,“让他蹲马步,他能蹲上一天都不喊一声累。”
“若是让他读书,那可就难了,一拿到书,不出几刻一准儿睡过去。”
“你别急,大阿哥还小呢,等去了上书房跟着先生上课就好了。”玉录玳安慰。
康熙是个鸡娃能手,大阿哥将来也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呢。
"承娘娘吉言。”那拉?蕴如说起大阿哥总有说不完的话。
不过,她还记得是玉录玳喊她过来的,是以,又说几件大阿哥的趣事后,她便正色问道:“还不知道娘娘?嫔妾过来有什么吩咐?”
“说吩咐太见外了。”玉录玳招呼那拉?蕴如喝茶,笑着说道,“本宫手里事情太多太繁琐,不知惠贵人愿不愿意帮分担一二?”
那拉?蕴如差点被茶水暗到:“娘娘,您说什么?”
她是不是听错了?娘娘这话里的意思是要分权给她啊!
不是,谁家娘娘?六宫事不是将权柄紧紧攥在手里的!
见她没有反应,玉录玳便把话说得更加直白了一些:“本宫欲分些官权给你,不知你是否愿意?"
“愿意愿意,当然愿意!”那拉?蕴如连连回答,深怕答晚了玉录玳改了主意。
快速答应下来,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坦诚道:“让娘娘见笑了,这样的好事,嫔妾生怕答应晚了。”
两人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玉录玳笑完正色道:“如今本宫一举一动都在后宫诸人眼中,你若来帮本宫,必然也会引人注目。”
“嫔妾才不怕呢!”那拉?蕴如爽快道,“这后宫被人关注着才叫好呢,若是默默无闻的,过不了多久,后宫就没这个人了。”
“多谢娘娘想着嫔妾,嫔妾一切都听娘娘差遣!”
“哪里就称得上差遣了,你愿意分担,本宫不知道多感激。”
“这样,宫里四时花草的事务就先由你来负责可好?”玉录玳想了想后又说道,“等入了冬,还有好几场家宴要办,到时候一应器具也有你来负责,可好?"
“好好好!当然好!”那拉?蕴如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承了下来。
这可是宫权!
别说娘娘给她的都是简单易上手的,又都是实实在在的权力,便是那虚的,难的,只要是宫权,她不接,她就是傻子了!
玉录玳示意司琴将花草这块的账册交给那拉?蕴如。
那拉?蕴如满脸激动,都没让竹溪接手,亲自将账册接过,忙不迭保证:“娘娘放心,嫔妾一定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不给娘娘丢脸!”
“本宫自是信你的。”玉录玳笑着说道,“不过,本宫也有句话要叮嘱你。
“请娘娘示下!”那拉?蕴如正色道。
“本宫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水太混了,本宫也是不依的。”
这就是说分给那拉?蕴如的事务,她可以从中捞些好处,但不能太过,若是太过,她就会把宫权收回。
“皇上如今正在彻查内务府盘剥克扣宫人俸禄银子的事情,你可要警醒些。”
玉录玳推心置腹说道:“你有大阿哥,目光要放长远些。”
那拉?蕴如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觉得玉录玳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才会这样直言不讳。
她感激涕零:“嫔妾何德何能!”
“娘娘放心,嫔妾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那就好。”玉录玳笑着说道,“这账册司琴已经理过一遍,你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派人过来问询。”
“咱们一同把事情办好。”
“是,多谢娘娘。”
回延禧宫的路上,那拉?蕴如一脸懊恼:“竹溪,我应该将礼再加厚几分的!”
她亲自端着托盘,感慨道:“我进宫十多年了,第一次摸到宫权呢!”
“这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竹溪,我不是在做梦吧?”她用力拧了下大腿,“嘶!疼!"
那拉?蕴如满脸笑意:“是真的!”
“恭喜主子!”竹溪见那拉?蕴如这般表现有些心酸,更多却是苦尽甘来的欣慰。
她家主子自从和钮祜禄妃娘娘有了交集后日子越来越好过了呢。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若当年登上后位的是钮祜禄妃娘娘,她家主子和大阿哥就不用忍受这么多年的分离之苦了吧。
那拉?蕴如不是个能藏事的,得了宫权的事情当天就传了出去。
后宫人心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玉录玳竟然愿意分权,那是宫权耶!
谁拿到手里后肯分出去一点的?
消息同样传到了慈宁宫。
孝庄听到消息,捻佛珠的手就是一顿:“当真?”
“玉录玳当真将宫权分给了惠贵人了?”
内尔吉重重点头:“千真万确,惠贵人一脸春风得意从永寿官离开的。”
“她不是个能藏事的,回了延禧宫没多久,就喊了几个管事回话,她得了宫权的事满后宫都知道了。”
玉录玳主动放权,真正是是歪打正着了,孝庄当下就夸道:“本宫就知道玉录玳那个孩子做事最有分寸。”
她感慨:“若后宫人人与她一般,本宫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内尔吉笑着奉承:“主子选的人,哪里有错的。”
孝庄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感慨,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成长的比本宫想象的还要快很多。”
玄烨自然也知道了玉录玳分权的消息,他批阅奏折的笔一顿,下意识反问:“当真?”
梁九功躬着身,恭敬回答:“千真万确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惠贵人都喊管事去回话了呢。”
玄烨失笑:“她倒是没有学到玉录玳一分的沉稳。”
孝庄和玄烨对玉录玳满意,玉录玳在后宫开展工作自然更加顺利了。
天越发冷了起来,永寿宫的宫人们都穿上了厚棉袄,便是平时用来清扫时用的水,玉录玳也都让他们用温水。
那几个钉子留在永寿宫的心便更加坚定了。
但他们的身份注定是一个隐患,若哪天被有心人捅到玉录玳面前,那他们安稳的日子可就没有了。
于是这几日,玉录玳那边就陆续来了几波人,都是过来表忠心的,也隐晦地表明了自己身后的人是谁。
对于这些人,玉录玳也直说了,会给他们一个留下观察的机会,若真心留在永寿宫,那以后也是会一视同仁的。
若还有异心,那就打一顿板子撵出去,不留情面。
小谷子年纪小,还没有正经差事,就被派去监察他们。
这可给小谷子高兴坏了,恨不得日日夜夜看着那几个人。
这日,玉录玳翻阅内务府旧账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嬷嬷,元后是什么时候崩逝的?”玉录玳神色严肃,紧紧盯着账本中的一处问道。
“回主子,十三年,十三年五月初三日,产下太子那日!”吴秋立刻回道。
“五月初三!”玉录玳手指着一行记录,生怕自己看错了。
“五月初一日,赫舍里皇后有感即将生产,命内务府更换坤宁宫摆件,意欲用崭新内景迎接新生”!
元后命内务府更换的摆件!
五月初三日,元后崩逝,一年后胤?被封为太子。
玉录玳仔细回忆梦境,那个时候,朝中又有了封后的声音,“她”身为勋贵之女呼声自然是最高的。
但康熙并不愿意封“她”为后,为了平息前朝议后的风波,是索额图提议让她搬入的坤宁宫!
元后,索额图!
玉录玳将账本书页折起,继续往下翻看。
之后,坤宁宫摆件再无大的变动!
玉录玳有了个可怕的猜想。
元后在产子之前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又算到她崩逝后,朝中必然会有重立皇后的声音。
而“玉录玳”便是最可能的人选。
若不是康熙坚决不允,“她”早就登上皇后宝座了。
元后怕她崩逝后,“玉录玳”取而代之,更害怕“她”产下嫡子夺去胤?的太子之位,所以,伙同索额图要置"她"于死地!
玉录玳摸着胸口,感觉有些喘不过起来。
梦境中的“她”可从未害过元后,康熙让“她”搬入坤宁宫,“她”都是再三推辞的。
甚至,在搬入坤宁宫后,“她”特意另辟了一间寝殿,保留了从前元后的寝殿。
“她”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
哦,对了,给太子殿下留些念想!
“她”倒是对元后母子没有丝毫思意,甚至愿意给予太子善意,可赫舍里氏却要“她”的命!
“嬷嬷守着永寿宫,本宫去一趟坤宁宫。”玉录玳说完就往外走。
司琴忙拿上披风给玉录玳披上,玉录玳找了找披风快步出了永寿宫。
孟青衣见状立刻跟了上去。
自从他这个首领太监入职后,永寿宫的太监就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另外,吴秋杏毕竟年岁大了些,不耐风霜,如今跟着玉录玳到处走的就是司琴和孟青衣,吴秋否则时刻守着永寿宫。
永寿宫各人职权格局渐渐成型。
今日,风格外大,吹得玉录玳的披风猎猎作响。
玉录玳迎着风,快步往坤宁宫走去,她明白,自己离“她”死亡的真相很近很近了。
自从玉录玳搬走后,坤宁宫就闲置了下来。
孟青衣将宫门敲开,玉录玳没理会行礼的宫人,直奔元后从前的寝殿。
她将手放在盘龙柱上,门上,拔步床上,窗棂上,手钏都没有丝毫变化。
到了这个时候,玉录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坤宁宫就是元后给“她”留的死局!
元后甚至算准了“她”不会动她的寝殿!
她成功了。
玉录玳仰头看着寝殿的承尘,那儿仿佛有个人端着笑脸,对自己的算计很是得意。
“主子,您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司琴担忧问道。
"司琴,元后在生产前,曾大肆更换坤宁宫摆件,这件事情动静应该不小,为何本宫从前一点印象都没有?”
摆件好更换,那些盘龙柱呢?
那上面的毒又是怎么弄上去的?
司琴疑惑道:“元后生产前常觉不适,到了快生产的时候几乎都是卧床的,没有大肆更换过坤宁宫的摆件啊?”
“有的。”孟青衣接话,“主子,坤宁宫换过摆件的。”
“大量的摆件。”他又加了一句。
“你仔细说说。”玉录玳看着孟青衣,急切说道。
“奴才那会儿只是个杂役太监,时常会被使唤着做些旁人不愿意干的累活。”
主仆三人走在无人的宫道上,孟青衣开始回忆:“奴才记的很清楚,那夜子时左右,奴才被人从睡梦中喊醒。”
"之后,奴才便被安排搬运大件物什到坤宁宫。”
“奴才那时候心里也很疑惑,后来听同行的太监说,是怕惊扰了胎神,才让咱们子时来更换摆件的。”
“那会搬运摆件的人多吗?”玉录玳问道。
“多!”孟青衣回答,“坤宁宫几乎所有的摆件都换了一轮,帮手的太监最少得有十几二十个人。”
这么多人,那这消息为何一点也没有传出来?
“那会儿内务府总管是噶禄吧?”玉录玳又问道。
孟青衣肯定点头:“是,噶禄大人还未养育大阿哥,便已经是内务府总管了。”
“坤宁宫这么大的动静?过其他人却必定瞒不过皇上太皇太后,还有噶禄。”
元后是康熙逆鳞,这么敏感的事情玉录玳不能问他,孝庄那边,玉录玳也不会去问。
她始终觉得孝庄待她这样好,有些奇怪。
若后宫实权的孝庄真的待她真心实意,她当初濒死醒来怎么也不见孝庄派人来瞧瞧她?
那就只有噶禄那边能问上几句了。
她想知道这些摆件都是经了谁的手?
那个人必然能知道里头掺了什么毒。
还有这毒药的来源,她也要查清楚。
她要给“玉录玳”一个交代!
想到大阿哥的事情,多多少少欠了自己人情,玉录玳转身便去了内务府。
她现在是掌权宫妃,有事找噶也能说得过去。
玉录玳到达内务府的时候正好看到里头的人将一些大的摆件搬出去。
她一开始没在意,只随意扫了几眼,就这么几眼,她就发现了问题。
这几件大摆件都是坤宁宫封存在内务府府库里的!
“你们要将这些摆件搬去哪里?”玉录玳拦住一个太监急声问道,“谁让你们动这些摆件的!”
“回娘娘话,奴才也不知道啊,奴才只是奉命将这些摆件搬出去。”
“搬去哪里?”玉录玳又问道。
“娘娘。”梁九功从房间里走出来,“奴才给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梁九功!”玉录玳第一次在梁九功面前失态,忘了将人喊起来。
“你在这里,那就是皇上吩咐将这些摆件搬走的。”
玉录玳居高临下看着梁九功:“是搬去哪个空旷的地方统一销毁吧。”虽是问话,语气却极为肯定。
梁九功没回答,仍维持着打干的姿势。
玉录玳的手渐渐握紧,一国皇后,太子生母,不能沾染丝毫污名。
所以,别人就必须咽下冤屈,是吗?
玉录玳满脸讽刺,她查出内务府积弊,帮康熙?清宫闱,换来的,却是康熙帮着元后毁灭证据,让“她”含冤莫白。
不愧是帝王,冷心冷情!
“你起来吧。”玉录玳的情绪很快稳定了下来。
梁九功也只是听命行事,为难他,一点意义也没有。
康熙有所偏?没有关系,“她”的公道,她自己来讨!
到了这个地步,噶禄那边,她便是施了天大的恩,也是什么都不出来的了。
没关系,她知道“她”的仇人是谁。
元后没了,索额图可还在呢。
想到这里,玉录玳转身便离开,只那背影多少藏了几分萧索。
梁九功目送玉录玳离开,狠狠叹了口气。
他素来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刚刚钮祜禄妃娘娘眼中闪过的震惊失望,他看得是清清楚楚。
他都已经准备好了被迁怒,被责罚了,没想到,钮祜禄妃娘娘都没有问就走了。
这样好的娘娘啊。
可其实吧,万岁爷,也不容易的。
他还记得万岁爷听黄柏说,坤宁宫封存的摆件件件都掺了毒时的震惊失望,以及愤怒。
有那么一瞬间,梁九功很确定从万岁爷的眼中看到了杀意。
可也就那么一瞬,万岁爷就恢复了平静。
待问清楚,那些摆件上的毒不可能被消解后,万岁爷便平静地吩咐黄柏封口,平静地吩咐他将那些价值连城的摆件一一销毁。
唉,冤孽哦!
那天晚上,他都能感受到万岁爷对钮祜禄妃娘娘的另眼相待了呢。
经此一遭,钮祜禄妃娘娘心中的结怕是解不开了。
毕竟,她差点死了呢!
玉录玳心中倒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她向来务实。
康熙已经有了明显的立场,毒摆件的事情,她便是提了不能提了。
没关系的,有些公道,她会自己讨!
出了内务府,沿着回永寿宫的宫道走了一阵,她低低问道:“内务府这些东西一般都会搬去哪里销毁?”
司琴摇头,她一直都在后宫伺候,后宫娘娘主子的消息,她有办法打听,内务府的消息,她却是不知道的。
倒是孟青衣很快接话:“主子,浣衣局后面有个很大的空地,早的时候,浣衣局的管事会让人在那边搭上架子晾晒衣衫等物。”
“后来,浣衣局扩建围了起来,那边就荒废了。’
“那儿场地大,平日里也没人会过去,就经常有人将没用的东西扔去那里。”
这话有些隐晦,但玉录玳听出来了。
那里显然不止扔东西。
玉录玳略一沉思问道:“有近道吗?"
“主子?同琴瞪大眼睛,主子这是要违逆皇上!
“嘘!”玉录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咱们去'抢救下几个摆件!”
“主子,奴才去吧。”孟青衣在很短的时间里从一个极端发展到了另一个极端,这会儿的孟青衣身上就有一种一往无前的锐意。
玉录玳微一盘算,便说道:“司琴先慢慢走回去,本宫跟青衣去‘救'摆件。”
“主子,奴婢跟您一起去!”
“你是跟本宫一起出来的,你回去了,就代表本宫回去了。”玉录玳说道。
司琴就懂了。
她是主子讲过的话本子里模糊时间的证人!
只要主子那边顺利,她又按时回了永寿宫,只要没人盯着,那么,旁人就会下意识以为主子也在那个时候回了永寿宫。
司琴忙点头:“主子,奴婢知道该什么做。”
等她回了永寿宫就做出玉录玳也一同回来的模样,一声要茶要水要点心,又将金桔花生放到了火盆子里。
吴秋杏和她极有默契,什么都没问,坐在临床小榻边,不时说上几句话。
玉录玳跟着孟青衣穿过一条窄小的宫道。
孟青衣有些内疚:“主子,这儿有些脏乱,委屈您了。”
“这有什么可委屈的。”玉录玳毫不在意,“路不就是让人走的吗?”
她从前翻山越岭在泥土中打?的事情可没少做。
玉录玳理所当然的话语却让孟青衣内心又起波澜,原来宫里的贵人也不都是矫情人。
他运气真好,遇上了主子!
二人一路快行,等到了浣衣局附近便开始鬼鬼祟祟靠近。
玉录玳见到地上崭新的碎片心中的火便又冒出了几分。
“主子,他们过来了!”孟青衣低语。
玉录玳将头上的首饰摘下来随手收在衣襟里,将头发打散到前面,又用力抹了把脸。
清朝的妆粉都是浮在脸上的,她随手一抹就得到了一张红红白白的大花脸。
那效果,也就是现在是白天了,若是晚上,她自己都不敢看镜子!
孟青衣见玉录玳这行云流水的动作都惊呆了。
这还是他那个端庄淑雅的主子吗!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一点也不妨碍他将帽子摘下来拿下巴夹住,学着玉录玳的模样将头发打散找到前面。
可他前额是光的,这个操作就有些难度,索性,他将帽子反了个向带上,将头发压住,效果也是很好的。
随后,他就学着玉录玳的模样平平伸直双手蹦跳着往那几个搬着摆件的太监跳过去。
那态度端正极了,仿佛在做什么大学问!
也是巧了,这个时候还起了一阵大风,吹起了被遗弃在这里的一些布帛在空中乱舞。
领头的太监抱怨:“先头还因为有人倒卖内务府的小物件落了罪,转头就让咱们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销毁,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
后面半句,他不敢说,咽了下去,怕担上罪责,他赶紧转移话题:“这地方大白天就阴森森的,哥几个加快点脚步,这是最后一趟了。”
“等回去领了赏钱,咱们找个地方整治一桌酒菜喝上一杯。”
往日里,他说这样的话,那必定会有一片附和的声音。
宫里的日子清苦,难得能有闲钱喝一口,所有人都是很期待的啊。
他放下手里的摆件,转过身,玩笑道:“怎么?都转性了?”
“连酒都不爱喝了?"
就见后头几个太监僵硬着脖子眼珠瞪得老大老大,一动不动看着前面。
又一阵风吹过,一条破了洞的纱布飘到了他的脑门上。
他暗叫了一声“晦气”,用力扯了下来。
“啊!鬼啊!”那几个人手一松,手里的摆件便掉到了地上,转身撒丫子就跑,只恨不得爹娘没有多给他们生几条腿。
那领头的太监已经在宫里有些年月了,自然听了不少宫里各种各样的传言。
背后“嘭!嘭!嘭!”的声音传来,他眉头吊得老高,整张脸摊得老大,瞳孔都有些涣散了,心里想着赶紧跑赶紧跑。
但奈何,死腿不听他的,竟慢慢慢慢转过了身。
就见那穿着一身崭新的太监衣,脑袋被扭了一圈的鬼一下子从老远的地方轻飘飘就蹦了他的面前。
两人的就一臂的距离!
后头还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一蹦一蹦朝他过来,那血红尖锐的指甲,大红的嘴巴,吃人鬼啊!
“啊!鬼啊!救命!”死腿,快跑啊,不跑就来不及了!
终于,他的腿接受到了正确的指令,转了个方向就跑了。
他的衣裳也是今年新发的,他不想死了还要被鬼扒光啊!
救命!
待确定那帮人跑远了,玉录玳一找头发,招呼孟青衣把摆件搬走。
“还好这些摆件不都是易碎的,被这么摔了一下,只是有些磕碰。”玉录玳碎碎念。
风吹过,玉录玳又找了一下头发,露出那张大花脸:“快,青衣,咱们赶紧的,把东西搬走,等那几个人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时间紧迫,他们扮鬼的破绽还是很大的。
孟青衣把帽子转了个向带好,应声道:“主子,让奴才来搬。”他手刚摸上摆件,就见到了匆匆而来的玄烨主仆。
孟青衣手一顿,下意识就要示警。
玄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孟青衣不要惊动玉录玳。
孟青衣低下头,找了个最大的摆件搬起来,跟在玉录玳身后,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的。
玄烨就这么领着梁九功躲在一棵枯树后看着他的钮祜禄妃顶着个大花脸,把头发随意找在耳后,跑了好几个来回吭哧吭哧把摆件搬走。
早知道她会这么做,他就不用在听梁九功说“钮祜禄妃一脸落寞离开时就匆匆赶过来阻止这些摆件被销毁了。
瞧瞧他的钮祜禄妃!
哪里还有一点天下女子表率的模样!
她扮鬼啊!
她还挽起袖子岔着腿搬起重物!
她还随手抹汗!
那张脸啊,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赶紧搬完吧,搬完了就将他花容月貌的钮祜禄妃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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