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年末,汴梁快报传入钱塘,这一纸消息彻底震动整个吴越朝堂:陆泽篡汉,新朝建立,定国号为宁!
吴越朝野,满是哗然。
因为不同于以往中原兵变夺权时的惨烈,这一次的改朝换代,显得太过平静,仿佛就是顺天应人。
吴越国新任国主钱弘俶,得知这一消息后,心情不免五味杂陈。
他在机缘巧合下坐上国主之位,甚至还没来得及派遣使者前往汴京寻求封赐旨意,中原便已再度换新帝。
而且还是他很熟悉的那个男人。
此前,吴越群臣皆以为,陆泽不过是后汉外戚权臣,纵然权倾朝野,不过就只是暂时的摄政。
结果这位护国公竟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完成改朝换代。
吴越朝堂之上,群臣心思各异。
水丘昭面容难掩疲惫,这位本该在吴越国内斗里死去的君子,此时竟然是安然无恙。
“诸位卿家。”
“中原新朝立,我吴越国要派遣使者北上,贺新帝的同时,也需要讨封赐的旨意,不知谁愿前往?”
人们闻言,齐齐看向水丘昭券,随即目光又落在胡进思身上,内牙统军使胡大人低垂脑袋,看不清神态。
水丘昭躬身:“臣愿往。”
水丘在不久前的宫廷政变当中顺利逃过一劫,手握吴越内牙禁军的胡进思,本将水丘昭视作必杀之人。
但在关键的时候,这位胡大人却收到一封从汴京寄来的信件,在利弊权衡之下,胡进思终究是投鼠忌器。
水丘昭在事情结束以后询问过胡进思,后者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水丘大人的运气非常好。”
如果那封信再晚上哪怕就一天,水丘昭都要死在宫变的那一夜里。
胡进思想起当初到吴越国筹粮的那个年轻人,不觉之间都坐到那么高的位置上去,胡进思轻轻地笑了笑。
唐末以来,历代的中原皇帝,最终的结局似乎都不太好。“只希望你能活得长久一些啊。”
钱弘俶将水丘留下,抬眼看向这位亦师亦友的吴越重臣:“水丘君,新帝此人,志向远大,野心勃勃。”
“这对我吴越是祸还是福?”
如今的钱弘俶远比之前稳重,可以抛开跟陆泽的私交,站在吴越国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
水丘昭沉声道:“世上之事,都是祸福相依的。”
新朝初立,四面漏风。
哪怕是陆泽,看着眼下如烂摊子一样的王朝现状,都深感头疼,自唐末以来,中原之地战祸便连绵不断。
皇帝,兵强马壮者为之。各路节度使以及藩镇霸主都想要做皇帝,却都又不知晓如何才能做好这个皇帝。
在五代十国这段历史上,后周的两任帝王郭威跟郭荣,皆万般勤勉,想要改变这种局面,却都早逝而终。
“郭家父子绝对都是累死的。”陆泽望着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抬手揉搓着难掩酸涩的眉眼。
王朝的现状,绝对比所有人想象当中还要糟糕,这些年统御朝堂的皇帝都并非是真正意义的‘好皇帝’。
因为这些皇帝都未能改变中原孱弱的现状,只能算是换汤不换药。
石重贵心心念念的要北伐,但是这国力却是越打越弱,最终又盲目将大军托付给杜重威,导致后晋覆灭。
刘知远入主中原后想改变现状,偏偏遇到嫡长子刘承训暴毙,失去最好继承人后,刘知远跟着撒手人寰。
刘承佑更别提,年纪轻轻继位,没有丝毫主见,被身边奸臣简单蛊惑两句后,脑子里就想着‘杀杀杀’。
直到现在,宁朝建立,各方面的重担跟压力都一股脑压在陆泽头上,他要去改变这种局面。
“重文抑武。”这是陆泽自继位以后秉持的核心宗旨,并非去压制那些武将,而是要提高文官的地位。
五代以来,大部分将领在百姓们眼里的形象都是极其丑恶的,朝廷将领跟那些造反的贼寇没有太大区别。
贼寇会欺负人,而在朝堂当官的同样如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根本无人能够去约束住这些将领。
为了整顿军律,陆泽特意将京城内的武将们都给召集到一起,提起当年出使彰义军的一件事情。
“朕到现在都记得非常清楚。”
“当初,那位中军官曾说‘天子是太尉跟令公推举上去的,而令公是他们这些兵士们给推举上去的。”
御书房内。
这些武将们面面相觑起来。
陆泽威严目光扫过这些军方的中流砥柱,沉声道:“朕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你们,朕坐不稳这个位置。’
“但是,朕想要的精兵劲卒,却不是张彦泽麾下的那种兵。”
“脑袋上没有军法的约束,心里面更没有道德的观念,那样的兵士,哪怕再悍勇、再忠诚,朕都不要!”
赵匡胤、张从恩等人心神微震,陛下终于还是决定对军队进行改制,他们心情沉重,担心会出现大变故。
很快,朝廷便颁布出最新的军法律,新朝军队要进行裁撤,此举跟历任皇帝登基后的政令完全背道而驰。
在这乱世里,皇帝们都巴不得手底下的兵士越多越好,结果陆泽却选择反其道而行之。
果不其然,此律一出,诸多老将都难以接受,甚至有将士直接哗变。
“哪怕是没有战争的时候,我们竟然还要聚在一块去进行操练?这不是在胡乱的折腾人吗?”
“而且军法还如此严苛,当兵的甚至连那些普通百姓都比不上?那我们还当兵干什么?”
“皇帝真是忘本!”
在朝堂之上,这些文臣武将们都在讨论着皇帝颁布的这项政令,哪怕是文官,都认为新帝有些矫枉过正。
恐怕...会出现问题。
朝会开始。
陆泽端坐龙椅上,聆听着群臣的奏报,数位臣子都站出来,这些人委婉指出这次军中政令的不妥当之处。
陆泽众臣们发表完意见后,他方才缓缓开口道:“诸卿所言,甚是合理,但朝令夕改乃是朝廷大忌。”
“既然如此,那便开启公开透明的选拔,那些通过选拔考核的精锐,甚至可以进入朕亲统的...殿前司。”
“殿前司?”有臣子听到这一词汇以后,显得格外疑惑。
赵匡胤站出来,清了清嗓子,替皇帝解释起来:
“殿前司,乃是陛下决定设立的精锐部队,由之前的禁军部队改制而成,共分为殿前诸班直,殿前步军、殿前马军...”
陆泽料到严苛律法对于那些普通兵士们而言,是件难以接受的事情,所以他现在就能顺势抛出第二招来。
殿前司!
这支直接效力于皇帝的精锐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夸张待遇,哪怕是禁军老兵也需要进行考核才能加入。
“先抑后扬,才能够彻底调动这些兵士们的积极性,伴随着严苛军法而来的,还有被提升的待遇军饷。”
武将们对此是心知肚明,皇帝陛下此举是要彻底整顿军制,将后晋跟后汉留下来的那些将士们彻底打散。
新朝,当有新气象!
于是,新朝这轰轰烈烈的军队改制就这么开始了。
而且皇帝还要让官兵跟百姓们都知道,朝廷为何会选择改制,甚至亲至军营,讲述改制的必要性跟好处。
不仅如此,陆泽还让兵部官员跟京城各大酒楼、茶馆联系,让民间百姓都知晓朝廷这项利国利民的政令。
“官兵并非是欺辱百姓的恶霸,而是守护社稷跟江山的英雄,而要做英雄,当然就要经过千锤百炼。”
“要是连这一点苦难都扛不住的话,那不如趁早领钱回家,皇帝陛下眼下也鼓励农耕、开垦荒地。”
“听说幽州那边来的流民,朝廷都听任将无主荒地分拨给他们,此后耕垦为永业,而且还能放免差税。”
自陆泽登基以后,整个京城都仿佛焕发出生机一样,军营内热火朝天的进行着审核,谁都不想认怂服输。
之前还持有反对意见的兵士,此时都投身在训练当中,只为能够加入殿前司,享受着更好的待遇跟地位。
而文臣的春天同样到来,冯道被陆泽请出山来,皇帝带着冯相公以及数位重臣前往曲阜,拜谒孔庙。
冯道这么大年纪都激动得想哭,我们儒家人终于是能重新站起来啦!
陆泽借助着此举,为新朝治国奠定思想基础,同时鼓舞着文臣,使得这些人都能够勤恳于朝廷政务。
“朕要的,从来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的官员,而是能够做实事的人。”
科举制度也同时恢复。
虽然在短时间内难以筛选出真正的可用之才,但是对于那些想要投身报国却无机会的人而言,这无疑是希望火种在重燃的迹象。
有希望,就有未来。
各国使者陆续入京。
最近这些年,这些使者们在京城汇聚的次数略显频繁,当初后晋亡国的时候,他们便入京迎接耶律德光。
后来,刘知远又入主中原,却很快辞世,紧接着便是刘承佑继位,直到现在,新朝再立。
所有人都认为,这一次跟之前那几次改朝换代没有什么区别。
但当他们刚刚踏入中原地界后,这种想法便迅速改变,中原之地的风貌跟以前相比截然不同。
距离新帝继位不过数月时间,如今的中原却显露出国富民强的迹象,这着实让人感到震惊。
水丘昭的心情最为复杂,他曾认为陆泽是投机之人,为达目的,对方可以不择手段。
可如今看到的一切,却颠覆了水丘昭的认知,在陆泽的治理之下,这全新的王朝如同燃烧起来的火苗。
星火落于原野之上。
新的一页即将掀开。
汴京城的变化同样很大,过去贯彻执行的宵禁制度被放宽限制,甚至在入夜以后都显得极其热闹。
这令水丘昭券等人不由恍惚。
“如今甚至在晚上也能做生意,但需要提前跟官府进行报备,每天都有朝廷官兵在街上维持着秩序。”
“真是闻所未闻啊。”
眼下朝廷并没有大肆鼓励商业行为,着重点还是在恢复农耕生产,对这些商贾们收取着非常高额的税赋。
但哪怕经商政策只是稍微宽松一些,还伴随高额税赋,这些商贾依旧是难掩着狂喜。
他们最缺的只是环境和土壤。
户部尚书王章,陪伴着水丘昭等使臣行走在御街之上,笑道:“这些百姓不怕干不好,只怕不让干。”
“待朝廷各项重点政令全部落实以后,会选择再度放宽限制,对流动商贩收取比坐地商贩更低的税赋。
“统一钱币、重修官道...届时的京城只会比现在更加繁盛。”
水丘昭券是土生土长的吴越人,他自然能够感受到新朝的这些政令对于商贾之贩的帮助究竟有多大。
新君陆泽并非只是人们眼中的那种乱世之主,更是盛世之君。
各国使臣皆备受震撼。
第二日,殿前司马军指挥使赵匡胤带领这些人参观军营,将士们正热火朝天的训练,演武场上挥洒汗水。
“我朝军队顺利完成改制,陛下设立殿前司,以及左中右三路军,各部将士皆能做到令行禁止。”
“殿前司的将士更是百战精锐,由陛下亲自调教训练,待遇极好。”
“殿前司奉行着流动制度,下至普通士卒,上至殿前司都点检,每隔三个月,会进行审查检阅。”
“包括但不仅限于兵法、臂力、骑射、统筹...”
南唐国使者没忍住,开口问道:“普通士卒也需要检阅其兵法吗?”
赵匡胤笑道:“是的,因为陛下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每个普通士卒都是未来的大将军。”
“在军营内设有专属的书塾,用以教导兵士识文断字,如果学不会的话,每月的军饷还会定量扣除。”
使者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赵匡胤以及郭荣等将领,都不愿陆泽如此轻易地将这支刚刚整合完毕的殿前司精锐展现给诸国的使者们。
毕竟在江南之地很可能会掀起战火,诸国也许会成为新朝的敌人。
陆泽却不同意这些部将的看法:“只有让这些使臣亲眼看到我朝的军威,才能够让他们将消息传回国。
“如果选择主动容纳进来,那就只有好处;而如果选择对抗,迎接他们的就是如雷震的铁蹄之声。”
新朝能有如此之气象,在背后付出的东西远超人们的想象,伴随着浩荡改制而来的还有血腥的权力交替。
朝堂、军营、藩镇...这些地方都有流血事件发生,只是被陆泽的各项政令给掩盖下去。
“改制。”
“哪有不死人的?”
陆泽闭着眼睛,皇后娘娘正在给皇帝揉着后脑,刘竹篁知晓夫君极其劳累,特意从太医院学来按摩之法。
陆泽轻声道:“现在的新朝,还只是搭造起简单的框架,接下来如何将房子盖起来,才是最难的地方。”
“陛下辛苦。”刘竹篁温声道。
“当然得辛苦啊,毕竟家里还有这么多人得养活。”陆泽笑着睁开眼睛,转身将耳朵贴在妻子的肚子上。
刘竹篁的小腹微微隆起。
“你肚子里这小家伙倒是好福气啊,一生下来嘴里就含着金汤匙,亲爹我啊争取在启蒙前将一切搞定。”
“明天正好得空,你陪我去见一见水丘昭,他是难得的君子,以后倒是可以聘请他来当孩子的老师。”
第二天。
陆泽带着刘竹会见水丘昭,当朝皇帝皇后到场,对于吴越国使团而言,这绝对是难得的殊荣。
“水丘君不必多礼。”
“延请落座。”
陆泽抬眼,看向耳鬓染白的水丘昭,他感叹道:“上次见面之时,水丘的鬓角还尚未见有银丝。”
“想是勤苦操劳于钱塘政务。”
水丘态度恭谨的回着话,说是吴越国这几年并不太平,他跟陆泽的身份差距注定不能再如之前那般相处。
陆泽主动提起钱弘俶:“弘做肯定会是个好国主,待水丘回国以后,可一定得将朕的称赞转告给他。”
“是。”
待闲谈结束后,陆泽谈起正事,询问水丘昭对于新朝的看法,水丘如实回道:“新朝眼下蒸蒸日上。”
陆泽微微颔首。
“北地眼下还算太平,耶律德光死后,辽国内部经历争权内战,虽很快平息,但还是影响到辽庭内部。”
“北地各军镇已重新修缮,哪怕再起战事,都足以应对北军。所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平定中原。”
此话一出,水丘昭猛然抬头。
虽说这几日里,他的心里隐隐有着猜测,但此刻听到皇帝亲口说出,水丘昭依旧是难掩震惊。
中原之主,要对南方用兵!
陆泽没有理会水丘昭券,自顾自地继续道:“当初祖父在世时,曾跟朕力荐一人,说此人有旷世之才。”
“那人名叫王朴,他在洛阳时就跟朕说过,若想彻底结束中原动荡,必须要执行‘先南后北”的策略。”
“朕深以为然。”
“水丘,此番回去以后,好好劝一劝钱弘俶,他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够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笔趣阁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