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古方镇抚司骆骁勇，奉古方监察使之命，在此巡查，还请尊驾例行配合。”
青葱绿盈，清幽闲静的群山之上，数道遁光贯虹，位列各方，为首者一身赤红铁甲，面容铮铮，拦在了陈平安的车辇之前。
...
紫芒如梦，漫天罗网垂落的刹那，整片幽冥山脉上空的元气骤然一滞，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咽喉——连风都忘了呼啸，连尘都忘了扬起。
古月重瞳孔骤缩，喉结滚动，下意识后撤半步，足底山岩无声寸寸龟裂。他身后那轮新月虚影猛地一颤，竟泛起蛛网般的细密裂痕！那是神魂本源被强行压制时，灵台映照出的崩坏征兆。
“琉璃重宝……不是传闻！”他声音发紧，指尖掐入掌心，渗出血珠却浑然不觉。
俞洪毅反应更快，浮罗扇“嗡”地暴鸣，扇骨震颤间甩出九道青灰风煞，呈北斗之势逆旋升空，硬生生在霞光罗网压下的第一重涟漪中撕开一道三尺缝隙。他额角青筋暴起，咬牙低吼：“走！”
话音未落，一道黑裙身影已立于他身前三丈。
曲非烟未动剑，未结印，只抬指轻点。
指尖紫芒微绽，一缕霞光如游丝缠绕上浮罗扇。刹那间，那柄曾斩断过三尊天人大修神魂锁链的上古风器，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声——扇面灵纹寸寸黯淡，九道风煞倒卷而回，尽数灌入俞洪毅左臂经脉！
“呃啊——！”
他闷哼跪地，左臂皮肉如蜡般融化，露出底下森白骨节，骨缝间却钻出缕缕紫雾，正以肉眼可见速度侵蚀着骨髓深处的真元烙印。
古月重怒喝一声，暗月轮骤然炸开十八枚，化作半月形刃阵，自上下左右四面八方绞杀而至。每一枚暗月轮边缘皆浮现出细密符文，竟是以自身精血为引、燃烧寿元催动的禁术“蚀月十八斩”！
然而刀光临体前一瞬，曲非烟袖口微扬。
一截素白腕骨自黑纱下探出，腕上缠着三圈细若游丝的银线——那是天罗教镇教至宝“星陨丝”，取陨星核心淬炼百年，再以圣女本命精魄温养千年而成。此刻银线无风自动，倏然绷直，叮咚一声脆响，竟似古琴拨弦。
十八枚暗月轮齐齐一顿。
继而——
“咔嚓！”
第一枚碎裂。
“咔嚓！咔嚓！”
第二、第三……直至第十八枚，在银线震颤的余韵里，如琉璃盏坠地，片片迸溅成齑粉。每一片碎屑落地前，都映出古月重惊骇扭曲的面容，仿佛他神魂已被这无声一击剖开，曝于烈日之下。
他踉跄后退，新月虚影彻底溃散，嘴角溢出黑血。那血滴落半空，竟凝成细小骷髅状，嘶鸣着扑向自己主人——这是神魂反噬的征兆。
曲非烟终于开口，声如冰泉击玉：“古月氏族，三百年前盗我天罗‘玄阴葬龙图’残卷，掘我教祖陵七十二处，屠戮护陵弟子三千六百人。俞家浮罗扇，铸胚所用‘风煞铁母’，乃劫掠我教万载风窟所得。两位今日，是来还债的。”
她语调平缓，字字清晰，却让古月重与俞洪毅如坠冰窟。
此事早已湮灭于史册，连幽冥谷典籍都无只言片语。可眼前女子，竟将每一桩罪证、每一道因果，数得比他们族中长老还要精准！
古月重忽然狂笑，笑声嘶哑如裂帛：“好！好一个天罗圣女！原来你早知我等布局，故意放顾天仁突围，诱我等追至此地——你是要借刀杀人，一并了结所有旧账！”
曲非烟眸光微垂，望向山坳中那团被尘烟裹挟的模糊人影。顾天仁半边身子嵌在岩壁里，胸口塌陷，七窍流血，却仍死死攥着一柄断剑，剑尖斜指苍穹，剑刃上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
那血珠里，竟有微缩山河流转。
“他手中，是‘沧溟剑谱’最后一式‘归墟引’。”她轻声道，“此招需以命祭剑，引动幽冥山脉地脉煞气反冲天穹，可破五阶以下所有禁制。你们追杀他至此，却不知他真正要毁的，从来不是自己性命。”
俞洪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远处山脉走势——但见群峰如龙盘踞，主峰脊线隐现九道暗红裂隙，正随顾天仁呼吸节奏明灭起伏！那是幽冥秘境提前关闭的根源！所谓“准五阶机缘”，实为镇压秘境核心的九道封印阵眼，而顾天仁濒死所引动的地脉异动，正在加速瓦解最后三道！
“他……他是想毁掉整个幽冥秘境？！”古月重失声。
曲非烟指尖微抬，一缕紫芒悄然没入顾天仁眉心。他剧烈抽搐的身躯渐渐平静，塌陷的胸口竟缓缓隆起，七窍血流止住，唯独那滴剑上血珠愈发赤亮。
“不。”她眸中星辉流转，“他是要打开它。”
话音未落，东南天际忽有青灰光芒撕裂云层！
霸元古到了。
他未作任何试探，人未至，拳先至。
轰——！
一记裹挟着滔天气血的崩山拳，隔着千里之遥隔空轰来！拳风所过之处，空间如琉璃般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幽邃虚空。拳意未至，威压已让古月重膝盖骨“咯嘣”断裂，俞洪毅喷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竟被硬生生压得伏跪于地！
“天罗妖女！交出秘境钥匙，饶你不死！”霸元古声如雷震，震得整座幽冥山脉簌簌抖落积雪。他周身肌肉虬结如古铜铸就，每一块肌理下都奔涌着熔岩般赤红气血，头顶悬浮一枚青铜古印，印底刻着“苍古”二字，正是其赖以横行四方的本命法器——苍古印！
曲非烟终于转身。
黑裙翻飞间，她抬眸直视那青灰拳光，紫眸深处骤然爆开亿万星点，竟在瞳孔之中演化出一方微型星河！星河流转，生灭不定，赫然是天罗教失传千年的《天罗星轨经》终极奥义——“星瞳观世”。
“苍古铸身法……练至第九重了。”她声音清冷，“可惜，差一线。”
话音未落，她左手结印，右手食指点向自己眉心。
一滴金紫色血液自额间沁出，悬于指尖，迅速膨胀为一颗核桃大小的晶莹血珠。血珠表面浮现无数细密符文，竟是以自身精血为墨、神魂为笔，当场书写出一道“敕令”！
敕令成，血珠爆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啵”。
仿佛蛋壳破裂。
血雾弥漫开来，瞬间笼罩方圆十里。雾中不见人影，唯闻风声呜咽，似有万千冤魂在低语诵经。
霸元古隔空轰来的崩山拳，撞入血雾的刹那，动作陡然迟滞。他眼中世界骤然颠倒：脚下不再是幽冥山脉，而是尸山血海；面前曲非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自己——幼年偷食供果被鞭笞的自己，少年弑师夺功的自己，青年屠城灭国的自己……每一个“霸元古”都手持一柄染血长刀，刀尖直指他眉心。
“幻……幻境？！”他怒吼挥拳，气血沸腾欲破幻象，却见自己挥出的拳头，竟在半空中凝固成一座青铜雕像，雕的正是他此刻狰狞面目！
血雾翻涌，更多雕像拔地而起：跪地求饶的古月重、抱头哀嚎的俞洪毅、甚至还有奄奄一息的顾天仁……所有人的脸上，都刻着同一行血字——
【业由心造，镜自心生】
霸元古双目赤红，猛然撕开自己胸膛，一把抓出尚在搏动的心脏，狠狠砸向地面！
“给我碎——！！！”
心脏炸裂，血浆如雨泼洒。血雨中，他身形暴涨三倍，皮肤皲裂处钻出青铜色骨刺，背后隆起两对巨大肉翼，赫然显化出苍古铸身法最终形态——“青铜魔相”！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以自毁道基为代价，换取一炷香内的五阶战力！
魔相成，他再不看曲非烟，径直扑向山坳中的顾天仁！在他看来，此人既是秘境钥匙，更是唯一破局之机！
可就在他掠过曲非烟身侧三丈时，那漫天血雾忽然收束，化作一条纤细血线，缠上他右脚踝。
“嗯？！”他心头警兆狂鸣，欲挣脱却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血线另一端，曲非烟指尖轻捻，正将他体内暴走的气血，一丝丝抽离出来。
更恐怖的是，那些被抽出的气血，在血线中竟自行凝聚、塑形，化作一具具微缩的“青铜魔相”傀儡！傀儡睁开双眼，瞳孔里映出的，赫然是霸元古此刻的惊怒神情。
“你……你窃我本源？！”他嘶吼，声音已带上了恐惧。
曲非烟终于垂眸，望向自己指尖那缕愈发粗壮的血线，淡淡道：“不是窃。是借。”
“借你一甲子寿元，铸我天罗‘归墟引’最后一式。”
她指尖血线骤然绷直，如弓弦拉满。
所有傀儡同时抬手，掌心朝天。
轰隆隆——！
整座幽冥山脉地脉疯狂震颤，九道暗红裂隙全部爆开，喷涌而出的不是煞气，而是粘稠如墨的黑色液体——那是被封印千年的幽冥秘境本源之液！液滴腾空，瞬间凝成九颗墨色星辰，悬于众人头顶，缓缓旋转。
星辰之间，浮现一道漆黑裂缝，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殿宇林立、钟鼓齐鸣的古老秘境轮廓。
秘境，开了。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顾天仁嵌在岩壁中的身体忽然弹起，断剑插地，双手结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印诀。他咳着血，却仰天大笑：“曲圣女，你算漏了一步——”
“我顾家血脉，本就是幽冥秘境‘守界人’之后！”
他额头裂开，钻出一条墨色小蛇，蛇首高扬，吐信如剑，直指曲非烟眉心！
“守界人？”曲非烟眸光首次波动，“顾家……竟是‘玄冥守界碑’执掌者？”
“不错！”顾天仁狞笑，“你以为我引动地脉，是要毁秘境？错！我是要……请碑出世！”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断剑之上。
剑身嗡鸣，墨色小蛇瞬间暴涨千丈，化作一条通体幽暗、鳞片上铭刻无数古老符文的巨蟒！巨蟒昂首，张口吐出一块三丈高碑，碑体漆黑如夜，唯有碑额刻着两个血淋淋的大字——
【玄冥】
碑一现世，整片天地瞬间陷入绝对寂静。
连霸元古的青铜魔相都僵在半空，古月重与俞洪毅的伤口停止流血，连飘落的尘埃都悬停不动。
唯有曲非烟衣袂仍在微微拂动，紫眸凝视着玄冥碑，声音第一次带上凝重：“玄冥守界碑……竟真存在于世。难怪幽冥秘境提前关闭，原来是你血脉苏醒，触发了碑中禁制。”
顾天仁单膝跪地，喘息如风箱：“曲圣女，你助我引动地脉，开启秘境通道，我替你挡下霸元古三人——这买卖，不亏。”
曲非烟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缕紫芒射向玄冥碑。
碑面血字微微一颤，随即浮现新的文字：
【守界人既现，秘境重启，诸道友，请入。】
字迹未落，东南天际已传来何欣晨清越嗓音：“镇抚司奉诏缉拿天罗妖女及叛逆顾天仁，尔等速速束手就擒！”
紧接着是青凌华的冷笑：“天罗圣女，久仰大名。今日青家愿以三件上品灵器，换你项上人头！”
黄守道的咆哮更是震耳欲聋：“曲非烟！交出秘境掌控权，黄家保你平安离开幽冥谷！”
数十道遁光撕裂长空，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镇抚司、青家、黄家、各方宗门……所有人目光炽热如火，死死盯着那道尚未完全稳定的黑色裂缝。
曲非烟却看也不看他们，只静静望着顾天仁。
顾天仁抹去嘴角血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圣女，该你选了——是跟我入秘境，还是留下来，陪这些……蝼蚁玩玩？”
风忽然停了。
云忽然散了。
曲非烟缓缓抬起右手，黑纱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腕骨纤细，却在皮肤之下，隐隐透出金属冷光——那是天罗教圣女秘传的“星陨骨”炼体之法，已将全身骨骼，尽数淬炼为堪比仙兵的星陨玄铁。
她指尖轻点玄冥碑。
碑额血字骤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雨。
血雨落入黑色裂缝，裂缝顿时扩大三倍，边缘翻涌出无数细密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组合，最终凝成一座恢弘石门，门楣上镌刻四个古篆：
【天罗·归墟】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顾天仁，你既为守界人，便当知晓——归墟门开，非生即死。踏入者，须以真名立誓，生死各安天命。”
顾天仁哈哈大笑，举起断剑，剑尖直指苍穹：“顾天仁在此立誓：若负圣女所托，神魂俱灭，永堕归墟！”
曲非烟颔首，黑裙翻飞，率先迈步。
足尖落下，石门无声洞开。
就在她身形即将没入门内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霸元古撕心裂肺的咆哮：“曲非烟！你逃不掉——我已吞下‘蚀骨丹’，半个时辰内必破五阶！届时……”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曲非烟回头，看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
霸元古暴涨的青铜魔相如冰雪消融，暴露出来的本体轰然跪倒，七窍流血，却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上面，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密紫纹，正沿着血管急速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肉化为晶莹紫砂，簌簌剥落。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艰难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曲非烟唇角微扬，留下最后一句：
“不是对你。”
“是对所有……妄图踏足归墟之人。”
她转身，步入石门。
黑裙消失的瞬间，石门轰然闭合。
天地重归寂静。
唯有玄冥碑静静矗立，碑额血字幽幽闪烁，映照着满地狼藉与遍体鳞伤的众人。
远处，何欣晨等人遁光骤停，面面相觑。
青凌华盯着那尊漆黑石碑，忽然打了个寒噤：“快……快传讯回宗门！就说……天罗圣女，已携守界人，入归墟秘境！”
黄守道脸色惨白：“归墟……那不是传说中，连五阶大能都未曾踏足过的……死亡禁区？”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玄冥碑底部——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新刻的小字，字迹新鲜，墨色犹润：
【经验+372891】
风过幽冥，吹散最后一缕血雾。
山巅积雪皑皑，静默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