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初因为密教的利益,帕坤长老还曾对自己见死不救,不过后来误会解开,二人关系还算相处的不错,如今自己手中这柄环首刀就是坤帕长老帮忙重铸的。
大祭司的住处戒备森严,在通过两道门后,到第三道门前...
走廊尽头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断续的呼吸。胡为民掐灭第三根烟,烟头在搪瓷缸里蜷成焦黑的蚯蚓。他盯着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皮,那副被恐惧反复搓洗过的神情,连他自己都认不出几分人样了。
马静就坐在他斜后方的铁架床上,两条腿悬在床沿轻轻晃着,白布鞋尖一前一后点着地面,嗒、嗒、嗒。这声音本该安抚人心,可此刻听来却像倒计时的秒针,一下下凿进耳膜深处。她没换护士服,蓝布衣襟上还沾着下午给烧伤工人换药时蹭到的碘伏痕迹,淡褐色的斑点,像几滴凝固的血。
“你听。”她忽然开口。
胡为民喉结一滚,没应声。
“不是挂钟。”马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奇异地穿透了走廊里机械钟单调的“哒”声,“是水声。”
胡为民猛地抬头。卫生所老楼的水管埋在墙内,年久失修,夜间常有渗漏,但此刻那声音不对——不是滴答,而是缓慢、黏稠、带着某种滞涩感的“滋啦……滋啦……”,仿佛有东西正用指甲刮擦着锈蚀的铁管内壁,刮下一层层红褐色的铁锈与陈年水垢。
他下意识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铝制手电筒,厂里配发的,灯泡瓦数不高,光柱发黄,照不远。可此刻他摸了个空。手电筒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玻璃罩蒙着层薄灰,开关按钮被磨得发亮。
“我刚才……把它放这儿了?”胡为民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马静没回答,只是把脚从床沿收了回来,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牢牢锁住宿舍门。那扇门虚掩着一道缝,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昏黄的光——来自门外走廊尽头那盏常年接触不良的日光灯。光晕边缘毛茸茸的,像被水洇开的墨迹。
滋啦……滋啦……
那声音更近了。不是来自头顶,也不是墙壁,而是……门底下。
胡为民的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看见门缝下方的光影开始扭曲、波动,像一汪被投入石子的浑水。接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门缝底下渗了进来。
不是水。
是血。
浓稠得几乎凝滞的暗红,在水泥地上蜿蜒爬行,边缘泛着油亮的光。它没有立刻扩散,而是如同活物般试探着,一寸寸向上漫延,舔舐着门板底部那道细窄的缝隙。木纹被浸透,颜色迅速变深,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仿佛血在腐蚀木材。
胡为民想喊,喉咙却像被那血堵住了,只发出“呃……呃……”的抽气声。他想往后退,可屁股刚离床沿半寸,身后铁架床便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这声音在死寂里炸开,惊得他浑身一抖。
就在这刹那,门外走廊的灯光猛地一暗!
滋啦声戛然而止。
门缝下的血泊停止了蔓延,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那团暗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缩,飞快地、无声无息地退进门缝,仿佛从未存在过。门板底部的湿痕迅速变浅、变淡,最后只余下几道几乎难以察觉的、近乎黑色的印记,像干涸许久的旧血痂。
走廊尽头,日光灯管重新亮起,光线依旧昏黄,却比刚才更暗了三分,光晕边缘的毛边更重,像被劣质胶水糊住的剪纸。
胡为民瘫软在椅子上,冷汗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又痒又冷。他不敢看马静,只盯着那扇虚掩的门,门缝依旧开着,里面是黑黢黢的走廊,什么也看不见。
“你……你看到了?”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马静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抬起右手,慢慢解开了护士服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一小片锁骨,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白的光泽。然后,她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在自己左侧锁骨下方,轻轻划了一道。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胡为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那里什么也没有。皮肤完好无损。
可就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马静指尖划过的地方,皮肤竟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没有血,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那黑色并非淤青或阴影,而是一种吞噬光线的、绝对的虚空,像一张微小的、无声狞笑的嘴。
胡为民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撞得桌椅哐当作响。他想尖叫,想扑过去看个究竟,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只能死死盯着那道黑痕,看着它像呼吸般微微翕张,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更大的口子,将马静整个吞没。
马静却笑了。不是惊恐,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的笑。她收回手,那道黑痕竟也随之悄然弥合,皮肤恢复如初,光洁平整,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胡为民濒临崩溃的幻觉。
“怕什么?”她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胡为民的耳膜,“它要的不是我的命。”
胡为民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得快要挣脱肋骨。
“它要的是……”马静的目光越过胡为民,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投向远处文化宫那模糊的、沉默的轮廓,“……一个名字。”
话音未落,宿舍门“吱呀”一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门缝扩大,走廊的黑暗涌了进来,比刚才更浓,更沉,带着一股陈年的、混杂着消毒水与铁锈的腥气。那股“滋啦”声并未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细微、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沙……沙……沙……
像是无数细小的、干枯的虫足,在水泥地上快速爬行、摩擦。
胡为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在门框投下的狭长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地……爬了进来。
不是人形,没有轮廓。只是一团不断蠕动、翻滚、彼此堆叠的、纯粹的“暗”。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拉长如蛇,时而摊开如墨,边缘不断逸散出细碎的、飘忽不定的黑色絮状物,像腐烂的棉絮,又像熄灭的炭火余烬。那些絮状物飘到半空,便诡异地悬浮着,纹丝不动,如同凝固的墨点。
它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冰冷的意志,朝着床铺的方向,朝着马静的方向,缓缓“流淌”。
胡为民的牙齿咯咯打颤,尿意汹涌而至。他想转身逃跑,可身体背叛了意志,肌肉僵硬如铁。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蠕动的黑暗,距离床沿越来越近,距离马静垂在床边的那只穿着白布鞋的脚,越来越近……
就在那团黑暗即将触碰到鞋尖的瞬间——
马静动了。
她没有后退,没有尖叫。她只是微微侧身,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平平地、稳稳地,挡在了那团黑暗与自己之间。
距离,不足半尺。
那团蠕动的黑暗,猛地一顿。
所有翻滚、所有流淌、所有沙沙的爬行声,瞬间停滞。它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撞上,前端急剧地堆叠、压缩,形成一个不断震颤的、不规则的凸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无形的压力。凸起的表面,那些飘浮的黑色絮状物疯狂旋转,发出细微的、高频的“嗡……”声。
时间仿佛凝固。
胡为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忘了。
三秒。
或者更短。
那团黑暗猛地向后一缩!动作快得留下残影,如同被烫伤的毒蛇,迅疾无比地退回到门框阴影之内。它不再蠕动,不再流淌,只是静静地蛰伏在门内的黑暗里,像一块刚刚被激怒、却暂时收敛爪牙的活体阴影。只有那高频的“嗡”声,依旧低沉地回荡在死寂的空气里,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不祥的心跳。
马静缓缓放下手臂,指尖微微颤抖。她脸上那点悲悯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胡为民惊骇欲绝的双眼。
“它认识我。”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或者说……它记得我。”
胡为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当年……”马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蚀后的沙哑,“周文清在文化宫角落坐着的时候,我也在那里。”
胡为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起周科长白天说的话——周文清总在偏僻阴暗的角落坐着,默默地看着……看着谁?
“我那时刚分到厂里,还是个实习护士。”马静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总坐在礼堂后排左边第三排,靠墙的那个位置。我看见过他很多次。他从不看舞台,只看……下面的人。”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外那团蛰伏的黑暗。
“他看的,是那些……后来出事的人。”
胡为民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他猛地想起冯小燕失踪前,曾神经质地抓着他的胳膊,反复念叨:“他一直在看我!那个怪人!他在文化宫的角落!他一直盯着我!”当时只当是她受惊过度的呓语,如今想来,那双眼睛,是否也曾落在过冯小燕身上?落在王勇身上?落在崔红樱身上?
“他……他认识你?”胡为民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马静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不。他不认识我。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偶然间,看到了他‘看’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刺向门外那团黑暗:“而今晚,它找到我,不是因为我是下一个目标。是因为……我是那个‘看到’的人。它需要我……替它说出那个名字。”
滋啦……
那声音,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来自水管,而是来自门内。
来自那团蛰伏的黑暗内部。
沙……沙……沙……
它开始动了。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流淌。它像一道被释放的黑色闪电,猛地从门内射出!不再是蠕动的形态,而是凝聚成一道纤细、笔直、高速旋转的黑色“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马静咽喉!
胡为民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凄厉的呜咽。
马静却未闪避。
在那道死亡黑线即将洞穿她颈项的千钧一发之际,她猛地抬起右手,不是格挡,而是狠狠一拳,砸向自己左侧锁骨下方!
“噗!”
一声闷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重物击中。
没有血溅出。
只有一道比之前更深、更宽、更加纯粹的黑色裂口,在她锁骨下方骤然绽开!裂口边缘并非血肉,而是翻卷着幽暗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虚无”。那道刺来的黑色线,不偏不倚,正正地撞进了这道突然出现的、主动敞开的裂口之中!
“嗤——!”
一声尖锐到令人耳膜破裂的嘶鸣!
那道黑色线在触及裂口边缘的瞬间,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剧烈地沸腾、扭曲、崩解!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从裂口边缘迸射出来,撞在墙壁、天花板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冒着青烟的小孔,散发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正是叶铮白天询问杨逍的那种味道!
马静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由苍白转为死灰,嘴唇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她咬紧牙关,下颌骨绷出凌厉的线条,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鬓角。她死死盯着那道正在急速愈合的黑色裂口,仿佛在忍受着千刀万剐的剧痛。
裂口边缘的“虚无”疯狂吞噬、绞杀着那道黑色线残留的能量,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如同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骨头。
短短两秒。
那道黑线彻底湮灭。裂口边缘的“虚无”缓缓退去,皮肤重新生长、弥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白色印痕,像一道愈合已久的旧疤。
马静的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向后倒去,倒在冰冷的铁架床上,双眼紧闭,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
门外,那团黑暗彻底消失了。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重新稳定地亮着,光线依旧昏黄,却不再有那种毛茸茸的、不祥的晕边。
死寂。
只有胡为民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声,在狭小的宿舍里疯狂回荡。
他瘫软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看着床上生死不知的马静,看着她锁骨下那道若隐若现的灰白印痕,看着墙壁上那些新添的、冒着淡淡青烟的焦黑小孔……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杨逍说,今夜出事的会是马静。
不是因为她弱。
而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
太多不该知道的角落,太多不该记住的眼神,太多被刻意抹去的、关于“看”与“被看”的真相。
那团黑暗找上她,并非要夺走她的性命。
它要的,是一个证人。
一个,能替它撕开三十年厚重帷幕,喊出那个被大火焚尽、却被冤屈钉在耻辱柱上、至今仍在文化宫阴影里无声咆哮的名字——
周文清。
胡为民颤抖着,伸手摸向自己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方形的塑料外壳。他把它掏了出来,是厂里发的、印着红星的搪瓷杯。杯底磕碰处,一圈深褐色的旧痕,像一道凝固的、干涸的血。
他拧开杯盖,凑到唇边,想喝一口水压惊。
杯子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股浓烈的、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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