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市麻浦区上岩洞,CJ ENM总部大楼。
毕竟背靠CJ集团这样的大企业,CJ ENM的总部大楼要比SBS的上岩洞棱镜塔看起来气派些,单是论楼层就多了两层,造型上远胜方盒子般的棱镜塔。
...
尹云晖没接她那句“对不起”,只把手机往桌角一推,屏幕还亮着,Kakao Talk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消息是郑以安妈妈发来的——“以安今天练完舞说想吃土豆脊骨汤,你要是碰见她,帮我看一眼她有没有偷吃辣酱。”配图是一张刚拍的、热气腾腾的汤碗照片,底下还缀了个眨眼的emoji。
郑以安盯着那张图,脸唰地烧红,不是羞的,是臊的。她下意识伸手想捞手机,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玻璃屏,尹云晖就用筷子尾端轻轻一拨,手机原地转了半圈,摄像头朝上,彻底锁死她的视线死角。
“欧巴……”她声音压得极低,像被掐住后颈的小猫,“我妈她……她是不是刚从我家监控里截的图?”
尹云晖挑眉:“你家客厅装了几个摄像头?”
“三个!玄关一个,沙发正上方一个,厨房吊柜底下还藏了一个!”郑以安脱口而出,说完立刻捂嘴,眼珠乱转,仿佛刚意识到自己泄了密——可这哪算密?SM练习生宿舍楼道都有人脸识别,她妈在惠化洞老宅装八个摄像头都不稀奇,毕竟郑家老爷子当年靠安防系统起家,连自家狗窝门口都嵌了红外感应灯。
李准浩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抬手抹了把脸,假装咳嗽两声掩饰:“咳,以安啊,你妈这监控水平,比CJ总部IT部还专业。”
“不准提CJ!”郑以安炸毛,筷子尖猛戳汤碗里一块脊骨,“你们公司去年砍我们SM合作项目预算的时候,我爸还在董事会拍桌子呢!”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两秒。
尹云晖没笑,也没反驳,只是把酒杯往唇边送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郑以安绷紧的下颌线,又掠过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细圈——不是饰品,是SM练习生统一发放的训练记录环,内置NFC芯片,进出练习室、打卡饮食、甚至心率监测全靠它。此刻环面微光一闪,显示今日累计训练时长:14小时27分钟。
他忽然想起上周五深夜路过SM新大楼,看见三楼舞蹈教室还亮着灯。玻璃窗雾蒙蒙的,只能看清一道瘦小身影反复摔进地板,再撑起来,膝盖处校服裤子磨出毛边,像被砂纸擦过的旧画纸。
“你今天摔了多少次?”尹云晖问。
郑以安愣住,筷子悬在半空,汤汁滴回碗里,砸出细小的涟漪。
“……七次。”她声音突然哑了,垂着眼皮,睫毛在灯光下投出颤动的影,“第三次落地时,志宇欧尼扶了我一把,我没让她扶,自己爬起来的。”
崔志宇闻言低头搅动汤勺,没说话。金主恩悄悄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刚才她偷偷拍了尹云晖切INS界面的手势,现在删也不是,留也不是,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微微发抖。
柳Haram却抬头直视尹云晖,眼神很静:“前辈nim,您知道为什么SM要给练习生发这个环吗?”
尹云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声:“因为你们不是人,是数据。”
话音落,郑以安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贬义。”尹云晖补了一句,语气平缓得像在讲天气,“是事实。你们的卡路里消耗、肌肉疲劳阈值、声带振动频率、甚至瞳孔对节拍器的反应延迟——全被量化。SM的AI编舞系统叫‘Apollo’,它不看你们哭没哭,只读取踝关节角度偏差值是否超过0.3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女孩的脸:“所以你们喊我欧巴,不是因为我多帅,是因为算法判定——当‘亲近感’提升0.7%时,练习生激素分泌更稳定,失误率下降12%。”
郑以安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那……那主恩欧尼生日真是12月3号?”她突然问。
尹云晖点头:“查过ID登记信息,出生证明编号尾数7931,和我一样。”
“尾数7931?”金主恩失声,“我妈说这数字是教堂洗礼池编号……”
“圣心堂。”尹云晖接得极快,“1989年建成,洗礼池深1.2米,水温常年保持22℃。你受洗那天,我正在隔壁神学院预备班上《旧约希伯来文语法》。”
满桌寂静。
李准浩手里的烧酒瓶停在半空,瓶口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酒液。崔志宇捏着筷子的手指泛白,柳Haram盯着自己碗里浮沉的葱花,像在解一道无解的方程。
只有郑以安,慢慢把筷子放下,抬起脸,眼睛亮得吓人:“所以欧巴你……真信神?”
尹云晖没答。他抽出餐巾纸,慢条斯理擦掉指尖一点汤渍,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圣餐杯。擦完,他忽然伸手,拇指蹭过郑以安右耳后一粒浅褐色小痣——那是她小时候烫伤留下的,形状像半枚月牙。
“疼吗?”他问。
郑以安浑身一僵,下意识缩脖子,又硬生生忍住。她记得这颗痣,也记得六岁那年被滚水泼到耳朵,妈妈抱着她冲进圣心堂地下室的急救间,而当时穿着白大褂蹲下来给她消毒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少年神父。
“……不疼。”她小声说,“早就不疼了。”
尹云晖收回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展开,上面是钢笔写的几行字,墨迹微洇,像被水汽浸过:
【圣心堂地下二层,周三晚七点。
带身份证原件。
别告诉任何人。
——X】
他把纸推到郑以安面前。
“这是什么?”她抓起来,指尖蹭过纸面凹凸的笔画。
“你爸上个月托我办的事。”尹云晖端起酒杯,仰头喝尽,“圣心堂新修的声乐培训中心,需要十二岁以下、未经专业训练但音域达F5的童声样本。你昨天在练习室唱《Ave Maria》时,AI捕捉到你喉部震颤频率异常——不是技巧,是天赋。”
郑以安攥着纸,指节发白:“我爸……他知道我会被选中?”
“他知道你会去。”尹云晖看着她,“但他不知道你今天会遇见我。”
李准浩这时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晖哥,圣心堂那个声乐中心……不是教会内部项目吗?怎么跟SM挂钩?”
“因为SM买了十年冠名权。”尹云晖扯了扯领口,“用的是你投的那笔资金,准子。合同第十七条写着:‘所有参与儿童须经尹氏家族指定神职人员面谈’。”
李准浩手一抖,烧酒洒了半袖。
郑以安却突然笑了,笑声短促,像玻璃珠撞上青砖:“所以欧巴你今晚不是碰巧在这儿吃饭,是专门来堵我的?”
尹云晖没否认。他掏出手机,解锁,调出一张照片——圣心堂地下室入口,铁门锈迹斑斑,门牌下方贴着张泛黄告示:【声乐测试报名处·持此码入场】。二维码旁边,手写体小字:「郑以安·F5·12岁·右耳后有痣」
“你妈今早九点零三分,用你的Kakao账号扫了这个码。”尹云晖把手机转过去,“她填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郑以安盯着那张图,呼吸变轻。她慢慢把便签纸叠好,塞进校服裤兜最深的夹层,动作郑重得像封存一份契约。
“那……主恩欧尼呢?”她问。
尹云晖看向金主恩:“她明天上午十点,去梨大附属医院做喉镜检查。结果出来前,别碰碳酸饮料。”
金主恩脸色霎时雪白。
“前辈nim,我……我喉咙一直没问题……”她声音发颤。
“你上周三晚上,对着镜子练高音时,声带小结已经破了一次。”尹云晖语气平淡,“SM的AI没告诉你,因为它的判定标准是‘不影响公演’。但圣心堂的标准是——‘不能有一丝磨损’。”
柳Haram突然放下汤勺:“前辈nim,您怎么知道她练高音的时间?”
尹云晖瞥她一眼,目光平静:“因为那晚我正好在梨大医学院参加学术讲座。路过附属医院门诊楼,看见一个穿SM练习生制服的女孩,站在消防通道里,一边用保温杯含冰水,一边对着手机录音笔唱《Caro Mio Ben》。”
柳Haram的勺子掉进汤碗,溅起一小片浑浊水花。
夜风从半开的店门灌进来,卷走桌上最后一丝暖意。隔壁桌情侣的笑声隐约传来,夹杂着烤肉滋滋声。尹云晖抬手,示意老板再上四碗热汤——这次不加辣酱。
“你们觉得,”他忽然说,“SM为什么要让练习生每天凌晨两点打卡?”
没人接话。
他自问自答:“因为凌晨两点十七分,首尔地铁末班车经过梨大站,震动频率恰好是17.3赫兹。这个频段会激活人类耳蜗基底膜特定区域,让音准记忆效率提升23%。”
郑以安喃喃:“……所以每次打卡,其实是在做声波校准?”
“聪明。”尹云晖颔首,“所以你现在该明白,为什么我让你喊我前辈,而不是欧巴。”
他目光扫过四张年轻的脸,最后停在郑以安汗湿的额角:“欧巴是情感锚点,前辈是技术参数。前者会模糊你的判断,后者能帮你守住底线——比如,当你发现SM给你的合同里,第一页印着‘本人自愿放弃一切人格权衍生收益’时,至少还能想起,今晚这碗汤,是你自己用膝盖换来的。”
郑以安怔住。
她下意识摸向校服口袋,那里藏着她偷偷打印的合同复印件。第一页右下角,她用荧光笔圈出那行小字,旁边批注着歪斜的汉字:【什么意思?】——那是她昨晚在练习室厕所隔间里,借着手机微光写的。
尹云晖没看她,只是端起新上的汤碗,吹了吹热气:“趁热喝。脊骨炖足八小时,胶原蛋白含量够修复三次韧带撕裂。”
李准浩终于找回声音:“晖哥,你连这个都算过?”
“没算。”尹云晖喝了一口汤,热气氤氲中,他的侧脸轮廓柔和了些,“是店主告诉我的。他说他儿子也是SM练习生,去年十字韧带手术,康复期就靠这汤续命。”
店里灯光忽然暗了半拍,空调嗡鸣声渐弱。郑以安望着尹云晖垂眸喝汤的侧影,忽然觉得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比任何爱豆的高定西装都更接近“真实”二字。
她低头,扒拉碗里软烂的脊骨,忽然问:“欧巴……前辈,你当年在神学院,也这样喝汤吗?”
尹云晖抬眼,目光穿过蒸腾热气,落进她眼里:“我喝的是洋葱土豆汤。因为神学院规定,修士不得食用象征‘欲望’的红色食材——辣椒、番茄、红肉,都在禁令名单上。”
郑以安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那……你偷偷吃过辣酱吗?”她眼睛弯成月牙。
尹云晖沉默两秒,忽然从内袋掏出个小铝盒,打开——里面是半管暗红色膏体,标签已磨损,只剩“GOCHUJANG”几个字母。
“上周偷的。”他拧开盖子,用筷子尖蘸了米粒大小,抹进郑以安汤碗边缘,“尝尝?”
郑以安屏住呼吸,舀起一勺汤,吹凉,送入口中。
辣味迟了半秒才炸开,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混沌。她呛得咳嗽,眼泪瞬间涌出,却笑得停不下来。
李准浩看得目瞪口呆:“晖哥你……你居然随身带辣酱?!”
“应急物资。”尹云晖把铝盒收好,语气严肃,“神学院毕业典礼当天,我在祭坛后面吃了三管。理由是——上帝造人时,没规定亚当不能流鼻涕。”
满桌爆笑。
笑声里,郑以安偷偷把那张便签纸又掏出来,借着低头喝汤的姿势,在背面空白处,用指甲刻下一行小字:
【12月3日,圣心堂地下二层。
我来。
——郑以安(右耳后有痣)】
笔画歪斜,却深深嵌进纸纤维里,像一道新生的胎记。
窗外,圣水桥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映在汤碗表面,碎成一片晃动的星群。尹云晖望着那片光斑,忽然觉得,这城市从未如此真实过——没有滤镜,没有打光,没有精心设计的情绪曲线,只有一碗烫嘴的汤,四个发烫的少年,和一段尚未被算法预判的、笨拙的、正在发生的未来。
他抬手,把郑以安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回耳后。
动作轻得,像拂去圣餐杯上一粒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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