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克莱尔那根贴满水钻的长指甲狠狠敲在回车键上,黑色的终端窗口瞬间变成了代码的瀑布。
“看好了,Boss。”
克莱尔单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还在摆弄她那夸张的水钻指甲,语气里透着股轻松,“这种PDF文档,如果用正则表达式去洗,那是自寻死路。
“结构太乱了,正则写不完的。
“只有笨蛋才试图教计算机去读”排版乱得像垃圾堆一样的PDF。
“聪明人,直接让计算机去‘看”。”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可视化的处理界面。
原本那篇版面支离破碎的论文,瞬间被无数个绿色的矩形框覆盖。
“这叫??视觉布局分析(Visual Layout Analysis)。”
克莱尔指着屏幕,语气像是在炫耀自己新买的滑板,“我用SVM(支持向量机)训练了一个简单的二分类器。
“对于计算机视觉来说,正文段落是高维空间里的一团紧密簇,而页眉、页脚、侧边栏广告、致谢词......它们在几何特征上全是异类。”
“只要找到那个超平面(Hyperplane)。
她打了个响指,“一刀切下去,垃圾全在界外。”
屏幕上,红色的“删除”指令如雨点般落下。
几万篇PDF文档像是在经历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所有的赘肉被精准剔除。
只剩下最核心、最干净的文本流,源源不断地喂入那个原本消化不良的模型。
几分钟之后。
一直像心电图一样乱跳的Loss(损失)曲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按了一下,瞬间调头向下,画出了一条令人极度舒适的收敛弧线。
Loss: 2.4 -> 1.8 -> 0.9...
林允宁盯着那条曲线,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避开语义泥潭,直接用计算机视觉(CV)的方法解决自然语言处理(NLP)的数据清洗问题。
典型的跨界打击。
“视觉特征分类......直接从排版几何规律入手。”
他放下杯子,转头看向克莱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你们普林斯顿所谓的‘懒人智慧?确实比我想象的高效。”
“那当然,在普林斯顿,想偷懒也是门技术活。”
克莱尔一把合笔记本电脑,冲着林允宁摊开手掌,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Loss降下去了,数据洗干净了。林老板,愿赌服输?”
“服什么输?我打什么赌了?”
林允宁还在思考SVM的核函数选择问题,下意识反问。
克莱尔眼一瞪:
“你刚才答应的!我要是解决了数据清洗的问题,今晚全场的消费由林公子买单!”
林允宁揉了揉太阳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行,买单就买单。”
他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车钥匙,“不过先说好,我只负责买单,不负责跳舞。
“还有,你拍照的时候,不许把我在夜店这事儿发到脸书上面!我可不想被赵老他们看见了,骂我在美国不务正业。”
“Deal!(成交!)”
克莱尔阴谋得逞,得意地打了个响指,然后迅速从技术大拿切换回了派对女王的模式。
她拉着林允宁跑回茶水间,看了一眼还没化完妆的程新竹,一把抄起化妆包,将手中的车钥匙扔给方佩妮:
“Penny,去把车开到楼下!新竹,坐好,给我三分钟,本小姐这就把你那半张脸补全!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啊?真的要去啊?”
程新竹顶着那张阴阳脸,弱弱地问。
“必须去!Boss买单,这种资本主义羊毛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林允宁看着那只伸到面前摊开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车钥匙。
“行。愿赌服输。”
芝加哥北河区(River North), “The Underground”。
这是2008年芝加哥最火的地下夜店之一,门口的长队在寒风中一直排到了街角。
震耳欲聋的低音炮,即使隔着厚重的隔音门也能感觉到地面在颤动。
如果是平时,林允宁绝对会离这种分贝超过100的地方远点。
但今天,在克莱尔的VIP通道带领下,他们一行人直接钻进了充满了荷尔蒙和酒精味道的地下防空洞。
刚一进门,Lady Gaga那首刚刚火遍全美的《Just Dance》就伴随着热浪扑面而来。
佩妮紧紧抓着方雪若送给她的LV手包,眼镜片室内的热气熏得白茫茫一片,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林允宁身后。
程新竹倒是好一点。
克莱尔给她补全了妆容,那种带有金属质感的赛博朋克妆让她看起来像是个误入地球的精灵,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只有克莱尔像是回到了大海的鱼。
她把裹在身上的卫衣一脱,那身亮片吊带裙在灯光下闪瞎人眼,熟练地跟酒保打了个招呼,要了一轮龙舌兰Shot。
“Boss,你太僵硬了!放松点!”
克莱尔凑到林允宁耳边大喊,试图盖过震耳欲聋的Bass, “别像个在做受力分析的物理学家一样站着!”
林允宁坐在卡座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不回去算题”。
这里的声压级至少有110分贝,长期暴露会导致永久性听力损伤。
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盘丝洞的唐僧。
必须找个救兵。
或者说,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想到这里,林允宁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半小时后。
穿着一件黑色机车皮衣,里面搭着简单白T恤和牛仔裤的沈知夏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她没化妆,只是涂了个红唇,依旧扎着高马尾。
但那种长期运动练出来的挺拔身姿和高挑身材自带的气场,这一堆扭得像蛇一样的妖魔鬼怪里,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哟,林总。”
沈知夏一屁股坐在林允宁旁边,抢过他手里的苏打水喝了一大口,笑眯眯地调侃,“怎么?实验做不出来,改行来考察夜店声学结构了?”
“愿赌服输。
林允宁苦笑,“这帮小丫头片子我有点镇不住,还得你来。”
“你是Summer吧,我叫克莱尔!"
克莱尔端着一盘 Tequila Shot(龙舌兰酒)凑了过来,眼睛发亮地盯着沈知夏的小臂,“我看过你的Facebook,你是练跨栏的?肌肉线条真漂亮!”
沈知夏也不扭捏,大方地伸出手,看着克莱尔那身清凉的装扮,笑道:
“你就是克莱尔?这身衣服够辣的。
“我看过你在脸书上发的半月湾冲浪照片,那个浪我也想试,但我没玩过,回头教教我?
“没问题!冲浪和跨栏其实核心都是核心力量的控制!你是专业运动员,没问题的。”
说起冲浪,克莱尔顿时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妹,一屁股挤开林允宁,坐到沈知夏旁边。
不到五分钟,这两个性格迥异但同样直率的女孩就聊得火热,把林允宁彻底晾在了一边。
从核心肌群的训练方法,聊到了最近流行的滑板品牌,最后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共同的槽点??林允宁。
“你是不知道,Boss有多无聊。”
克莱尔大声吐槽,“那天面试,他居然在白板上给我推导了半小时公式!我还以为我要去给数学系当助教呢!”
“这算什么。”
沈知夏大笑,拍着大腿,“高中时候我在看小说,他给我分析魔兽争霸里面各种小兵的护甲值,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注孤生?”
林允宁坐在旁边,听着这俩人肆无忌惮地揭他老底,倒也乐得清闲。
他正准备闭目养神,旁边却传来了骚动。
一个穿着杰尼亚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白人帅哥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挡住了程新竹的去路。
天才少女今晚的妆容实在太有欺骗性了。
那种冷艳的金属感,让她看起来像个神秘的东方精灵。
“嗨,美女。”
帅哥靠过来,露出自以为迷人的微笑,“你的眼妆很特别,像极光。我是做对冲基金的,能请你喝一杯么?”
程新竹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橙汁差点洒出来。
她看着那个凑得很近的男人,脑子瞬间短路,憋了半天,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个......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你的瞳孔现在放大了约15%,这是交感神经兴奋的表现。
“还有,你喷的古龙水里麝香酮浓度太高了,这会导致我的嗅觉受体过度饱和并产生呕吐反应,建议你......离我远点?”
帅哥脸上的笑容瞬间裂开了。
“哈哈哈哈!”
旁边的克莱尔和沈知夏笑得前仰后合。
“新竹,干得漂亮!”
克莱尔拍着桌子,“这才是我们以太动力的生物学家!硬核劝退!”
那帅哥灰溜溜地走了,程新竹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无辜地看着大家: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错,特别对!”
沈知夏揉了揉程新竹的脑袋,“以后遇到这种狂蜂浪蝶,就这么怼回去!”
几杯酒下肚,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走!光喝酒有什么意思,跳舞去!”
克莱尔不由分说,一手拉着沈知夏,一手拽起缩在角落里的方佩妮,往舞池里冲。
“我不去......我真的不会......”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方佩妮突然被拽了起来,吓得语无伦次。
“哎呀怕什么!这里又没人查你的资产负债表!”
克莱尔不由分说,把方佩妮拖进了舞池。
音乐切到了Flo Rida的《Low》。
强劲的鼓点像是要把地板震碎。
起初,方佩妮还像个木桩一样杵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但克莱尔和沈知夏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周围的人群都在随着节奏律动,那种气氛像是某种不可抗拒的洪流。
“跟着节奏!动起来!”克莱尔大喊。
方佩妮被推搡着,脚下踉跄了几步。
她犹豫着晃动了一下肩膀,刚好卡在了节奏上。
一下,两下。
紧接着,她像是变了个人。
她的脚步轻盈地滑过地面,腰肢随着重音精准地卡点扭动,几个复杂的爵士舞步信手拈来。
那种长期压抑在报表和数据下的节奏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去!”
正准备去保护她们的程新竹惊呆了,嘴巴张成了O型,“Penny你会跳街舞?!”
“小......小时候练过几年爵士......"
方佩妮脸红红的,但身体还在随着节奏律动,“后来......后来我就只跟数字打交道了。”
“这也太酷了!”
周围几个路过的美国小伙子吹起了口哨,对着方佩妮竖起大拇指。
方佩妮吓得一缩脖子,但这次,她没有躲回角落,而是羞涩地笑了笑,继续跳了下去。
卡座里,林允宁看着舞池里那个发光的方佩妮,又看看和克莱尔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后合的沈知夏。
他突然觉得,这种偶尔浪费时间的生活,好像也不赖。
至少,这群平时被代码和实验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年轻人,终于在这个夜晚找回了点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
“夏天。”
等她们跳累了回来休息时,林允宁递给沈知夏一张纸巾,“等忙完这一阵,咱们带干妈去趟华盛顿吧。’
“华盛顿?”
沈知夏擦着汗,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去那儿?”
“四月是樱花季,波多马克河边的樱花应该开了。”
林允宁解释道,“而且,我联系了NIH(国立卫生研究院)的一个专家,想去当面聊聊AD-02临床试验的事,顺便带干妈散散心。
“华盛顿不远,她没问题的。
“带上我带上我!”
克莱尔耳朵尖,立刻凑了过来,“我也要去!我还没去过D.C.呢!我要去白宫门口滑滑板!还要去拍Vlog!”
林允宁瞥了她一眼,指了指已经空了的酒杯:
“想去可以。前提是......在出发前,我要看到Aether Reader的1.0版本上线。
“不是那种只能回答‘猫死了'的智障版本,我要的是能帮我读完arxiv上一万篇论文,并且精准提取出我想找的那个常数的版本。”
"You are a devil!(你是魔鬼!)”
克莱尔惨叫一声,瘫倒在沙发上,“夏天你管管他,这可是资本家的剥削!”
“这叫KPI考核。”
林允宁淡定地喝完了最后一口苏打水,拿出了资本家的派头,“既然你是AI部门的主管,这就是你的投名状。”
凌晨两点。
林允宁把那群玩疯了的姑娘们挨个送回家,最后才驱车回到芝加哥大学的宿舍。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夜店的低音炮轰鸣,但他并没有感到疲惫,反而在寒风中觉得格外清醒。
推开宿舍门,布兰登还没回来,房间里冷冷清清。
林允宁脱掉沾满烟酒味的外套,去洗了把脸。
冰水让他瞬间从刚才的温情中抽离出来,回到了理性的世界。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查看消息。
在一堆垃圾邮件和会议通知中,静静地躺着一封来自普林斯顿的邮件。
发件人:Annals of Mathematics Editorial Office(数学年刊编辑部)。
主题:Referee Report for Submission #AM-2008-0321 (关于投稿#AM-2008-0321的审稿报告)。
林允宁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顿了一秒。
这是数学界的最高殿堂。
能给《数学年刊》审稿的人,全世界加起来也没多少个,而且大概率是菲尔兹奖得主级别的怪物。
如果是普通的接受或者拒稿,通常会很简短而客气。
但如果是这种长篇大论的附件......
林允宁点开邮件,下载了那个PDF附件。
没有署名。
是盲审。
但行文风格极其犀利,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严谨感。
每一个单词,都像是在冰面上凿出的刻痕。
【关于《基于p进几何构造的杨-米尔斯流全局正则性证明》的审稿意见】
【......作者引入完美状空间(Perfectoid Spaces)来解决能量爆破问题的思路极具开创性。引理3.1到4.5的代数推导无懈可击。】
【然而。】
【在第42页,当作者试图将非阿基米德域上的几何流映射回欧几里得空间时,关于度规收敛性(Metric Convergence)的论证存在一个微妙但致命的漏洞。】
【作者假设了在极限情况下,格罗莫夫-豪斯多夫距离(Gromov-Hausdorff Distance)是平滑过渡的。但这并不显然。实际上,如果不仅考虑拓扑结构,还考虑度规结构,当p趋近于无穷大时,空间可能会发生“坍缩”(C
ollapse),导致维数下降。】
【如果这个度规坍缩问题无法解决,那么所谓的“全局正则性”,就只是在那个数学模型里的自娱自乐,而无法回到物理现实。】
【建议:大修(Major Revision)。请作者给出严格的度规收敛证明,否则无法录用。】
后面是长达数十页的论证分析。
可见审稿人在这篇稿件上花费了大量的心思。
毕竟,这是千禧难题,尽管只是前半部分“存在性”的证明,也足以成为菲尔兹奖级别的论文。
林允宁开始阅读附件的论证。
渐渐地。
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
刚才在夜店喝的那点苏打水仿佛化成了冰块塞在胃里。
审稿人说得对。
一针见血。
他为了追求那个“完美”的代数结构,下意识地忽略了度规在几何变换中的“刚性”。
这就像是他造了一座完美的空中楼阁,却忘在下面打地基。
如果度规坍缩了,那么所有的物理意义??距离、能量、曲率,统统都会归零。
“审稿人是谁......”
林允宁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
能一眼看穿代数几何与微分几何连接处这个最隐蔽缝隙的人,这世上不超过三个。
皮埃尔?德利涅(Pierre Deligne)?
还是格罗莫夫(Gromov)本人?
不管是谁,对方这轻轻一刀,直接切断了他的逻辑链条。
如果不把这个洞补上,别说证明杨米尔斯场的存在性了,他的整个几何理论大厦都会摇摇欲坠。
窗外,芝加哥的夜空漆黑一片。
林允宁关掉了邮件,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所有的喧嚣都退去了。
剩下的,只有他和那个横亘在真理面前的深渊。
“度规坍缩......”
林允宁眼里的疲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那就看看,是我先填平这个坑,还是你先把我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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