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传到京城时,林允宁刚好看完大凉山发来的接管日志。
沈知夏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倒计时器。
说好只看十五分钟,现在已经超时了两分四十秒。
她就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但林允宁知道,她越是平静,就越说明接下来让他去睡觉这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长风敲门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打印纸。
没等他开口,沈知夏先出了声:“如果是工作汇报,他的看屏幕时间已经严重超时了。”
顾长风脚步停顿了一下,解释道:“只是一份极简摘要,和CERN那边有关。赵院士也同步收到了一份。”
“内容长吗?”
“就一段话。”
沈知夏这才微微侧过身,让出半步距离:“那就直接念吧。”
顾长风没有把文件投到大屏幕上,直接照着纸念了结果:“CERN把停机损失弄成了欧洲机构的联名质询。美利坚商务部退了一步,愿意接收限定在安全审计用途的咨询材料,但实质的出口管制并没有松口。’
沈知夏不太懂这些技术外的博弈,转头问:“这算好事吗?”
“CERN把实打实的财务账单递上去了。”林允宁靠向椅背,声音透着明显的疲惫,“这就足够了。”
顾长风问:“国内这边要不要跟着发声?”
“先不接茬。”林允宁摇了摇头,“让CERN和那些欧洲机构自己去走流程。我们这边只做内部留档,千万别把这事跟我们大凉山的SU(3)接管任务绑在一起。
顾长风点头记下:“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了,就这些。”
话音刚落,沈知夏立刻伸手“啪”地一声合上了林允宁面前的终端设备。
动作利落干脆,一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林允宁看着黑下去的屏幕,难得地没有开口争辩。
心里的弦稍微一松,潮水般的困意立刻涌了上来。
沈知夏拿起旁边的一件薄外套,轻轻披到他肩上:“去睡一会儿吧。”
林允宁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记得按时叫醒我......”
“看情况吧。”沈知夏看着他,“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没有权限自己审批叫醒时间了。”
顾长风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休息室的门。
走廊里,赵振华正从主控室的方向大步走过来,手里同样拿着那份CERN的纸质摘要。
顾长风迎上去,把刚才林允宁交代的处理意见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赵振华听完,一直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还知道在这个时候压住阵脚,不跟风盲动,说明脑子还没乱。”
顾长风低声接了一句:“脑子是没乱,但身体快熬不住了。”
赵振华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休息室房门,叹了口气:
“让他睡吧。这份文件直接报给科技部的宋晓明副部长,就按允宁的意思写结论。重点落在程序旁证和底层工具链的安全风险上,千万别当成什么外交政策的胜利去宣传。”
顾长风点头应下,转身去办。
凌晨的园区走廊重新归于安静。
主控室里只剩下两名轮班的技术人员在低声交接数据。
屏幕上,大凉山缓存池的压力曲线正在缓慢回落,那个立了功的KX-17临时热封装件A被系统标注为“短时休整状态”,而国产Kernel系统在这一轮高压接管中的运行日志,也开始打包封存。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阿灵顿。
七分钟的强制倒计时归零时,分析室里只剩下零星的键盘敲击声和咖啡机的嗡嗡声。
技术分析员马修·格兰特盯着屏幕,将新版的情报报告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
报告的附件部分删减到了只剩四张图表。
前三张分别是系统的误报率曲线、临时特征库的冻结记录,以及针对华夏方向那条特殊链路的单独监控说明。
第四张图的视觉效果最让人不适,标题很短,叫“污染源局部变分结构”。
马修盯着那张图,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图像上的波动绝对不是普通网络噪声该有的形状。
从宏观的外层看,它极度平滑,连续不断,很像早期科研系统发出的粗糙雷达回波。
可一旦放大到局部边界,就会发现它内部布满了细微的折返。
每一道折返的尺度,都精准卡在现有平滑分析算法最难处理的盲区里。
这就导致了一个致命的矛盾:在粗略扫描时,防御模型会觉得这段数据有分析价值,从而放它进来;可一旦进入精细分析阶段,算法又怎么都无法将这些折返点干净地抹平。
就在七分钟前,同事艾瑞克对着这张图给出了一个评价:“这东西就像是魏尔斯特拉斯函数的某种工程变体。处处连续,却又处处不可导。”
马修没敢把这句过于学术的话直接写进正文,只把它留在了报告的底层注释里。
对于那些不懂技术的行政官员来说,解释这种数学概念纯粹是浪费时间。
但他心里很清楚,艾瑞克的判断极其准确。
那团神秘的数据包并没有采取传统的黑客手段去炸毁系统或者抢夺管理权限。
它只是利用了数学上的特性,将商业防御系统的平滑收敛假设轻轻推到了盲区。
紧接着,系统内部的临时特征库被彻底扰乱,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行生成一大堆毫无意义的错误边界。
这才是马修坚持要将对方威胁评级上调的根本原因。
如果这仅仅是一次系统误报,回滚一下数据就解决了。
但这几张图表确凿无疑地证明:太平洋对岸的人,至少已经摸清了美方现有安全模型在底层架构上的弱点。
主管就站在马修身后,手里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草稿,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
最终版的报告已经极大收敛了措辞。
整篇文档刻意避开了网络攻击、系统入侵这类具有刺激性的定性词汇,也没有直接将对方描述成已经掌握了美方内部算法的强大敌人。
报告只陈述了目前能够进行技术验证的客观事实:临时特征库遭到数据污染、自动监控系统被迫暂停、华夏方向的相关链路被系统单独挂上了高危标签,以及后续截获的所有样本必须转交由数学专家进行人工审计。
整份报告中最具分量的一句话,被放在了第一页最显眼的中段位置:“目标威胁评级建议:由具备规避封锁能力’,正式上调为‘正在重构科研计算标准,且已具备模型层致命反制能力。”
艾瑞克端着半杯已经放冷的咖啡凑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马修屏幕上的邮件抄送列表,脸色立刻变了变。
“DARPA(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的战术技术办公室怎么也在抄送名单里?”
马修紧紧盯着屏幕,头也没抬:“主管让加的。”
艾瑞克低声咒骂了一句,压低声音说道:“发给DARPA,这就意味着这事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夜班网络事故了。’
主管伸手从马修桌上抽走那份打印出来的报告定稿,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从我们的监测雷达被那团数据弄瞎的那一秒钟起,这就已经不是什么夜班事故了。”
马修按下了鼠标上的发送键。
屏幕上的邮件状态迅速从“待提交”跳转为“内部加急通道已接收”。
右下角弹出一个不起眼的系统提示框,又在两秒后自动消失。
虽然报告交上去了,但分析室里的气氛依然紧绷。
几名夜班分析员还在机械地清理着系统里泛滥的误报数据。
监控屏幕上,临时特征库旁边的那个红色的“冻结”标记依然亮着,非常扎眼。
艾瑞克的目光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条指向华夏方向的低带宽数据链路。
在庞大的全球数据流中,这条链路依然细微得像一根蛛丝,混杂在各种背景噪声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系统现在在它的旁边硬生生加挂了一个醒目的红色标签:单独挂牌,强制人工复核。
“你觉得太平洋对岸的那些人知道吗?”艾瑞克突然开口问。
马修转头看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这条暗线,并且开始派专人单独盯着它了。”
马修沉默了足足五六秒钟,最后摇了摇头。
“他们知不知道,这已经不重要了。”马修看着屏幕,“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能把它当成普通的网络噪声来处理了。”
主管没有在工位旁多做停留。
他拿着最终版的打印报告径直走向内部会议室。
路过走廊的碎纸机时,他停下脚步,顺手将手里的那份第一版草稿塞进了销毁口。
碎纸机自动启动,锋利的刀片将纸张吞没,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几分钟后,华盛顿市区的另一栋戒备森严的办公楼内。
一名值班秘书从内部安全终端前站起身,将阿灵顿刚刚通过加急通道发来的加密文件打印出来,熟练地塞进一个深灰色的保密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标题,只在右上角贴着一条带有红色权限标识的签收条码。
这份文件没有经过任何中间环节,被直接送进了DARPA战术技术办公室的主管办公桌上。
办公室里,理查德·克劳福德刚刚挂断一通关于限制高超音速风洞数据联网的跨部门电话。
他把电话听筒放回座机,抬手将紧绷的领带往下扯松了一点。
宽大的办公桌上已经堆满了一沓简报:关于NS方程拓扑判据的工程评估、CERN突发停机的后续影响、商务部工业和安全局的账户冻结进展,以及欧洲各大机构发起的联名质询摘要。
没有一份文件传达的是好消息。
秘书走上前,将那个深灰色的文件夹放在了简报堆的最上面:“阿灵顿技术监控部门刚刚发来的最高级别加急件。
克劳福德并没有立刻翻开封面,而是随口问了一句:“是关于那个华夏目标机构的?”
“是的,先生。”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克劳福德这才翻开了文件夹。
映入眼帘的第一页,就是那条用加粗字体标出的威胁评级变更建议:从“具备规避封锁能力”,直接跳过了中间的几个层级,上调为“正在重构科研计算标准,且已具备模型层致命反制能力”。
克劳福德的视线在这行长句上足足停留了十几秒。
他向后翻去。
后面的附件只有薄薄的几页,但上面的内容却极其棘手。
模型的污染轨迹图、陡然飙升的误报率曲线、临时特征库的系统冻结记录,每一项证据都经过了严谨的技术验证。
阿灵顿那边显然是在刻意规避夸张的主观判断,整篇报告甚至没有将对方定义为传统的网络黑客。
但也正因为这份报告写得如此克制和谨慎,他才没法将其打回去,说这只是几个夜班技术员在神经过敏。
克劳福德拿起手边的钢笔,在报告中“独立科研计算链路”这个短语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
他突然回想起几个月前,手下递交上来的那份关于NS方程拓扑判据的工程评估报告。
当时,他脑子里考虑的还只是一件极其具体的军事应用:林允宁提出的那套理论模型,会不会导致美方某些正在服役的飞行器的设计弱点,被对方在风洞模拟中提前暴露出来。
可现在,阿灵顿送来的这份技术监测报告,揭示了一个远比飞行器弱点更麻烦的局面。
太平洋对岸的人,已经不再仅仅满足于寻找漏洞去绕开美方的技术封锁。
他们正在另起炉灶,试图用一套全新的逻辑,去替换掉美方主导了几十年的底层科研判定工具。
克劳福德“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伸手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讯键。
“联系跨部门技术风险小组。通知他们,在今天上午的技术评估会议里临时加塞一个议程。
电话那头的行政助理立刻问道:“明白。这个新议程的优先级定在什么级别?”
克劳福德的目光落在灰色文件夹表面的红色签收码上:“最高优先级。”
停顿了一下,他又格外叮嘱了一句:“这个案子别交给底下那些搞普通网络安全的分析员。去技术部门挑人,找真正懂数学模型、懂高性能超算架构,还有深谙科研软件供应链的内行过来。另外,跟商务部的人通个气,告诉
他们,他们用行政命令强行掐断接口的做法,现在惹出来的麻烦可不仅仅是欧洲科研机构的几封抗议信那么简单了。”
电话那头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安静了一瞬后迅速回应:“明白,我立刻去办。
克劳福德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落地窗外。
早高峰的华盛顿街头,车辆正在十字路口走走停停。
对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这座庞大的城市依然在按照固有的节奏运转,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办公桌上的那份灰色文件夹,已经变成了一个沉重的筹码,将一股全新的压力,无声无息地压进了这个庞大国家机器的最深处。
视线切回国内。
经过又一轮漫长而严密的文件流转,事情的走向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推进——第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正式摆上了科技部副部长宋晓明的办公桌。
一摞厚厚的打印简报上,夹着几张盖着红章的内部流转单。
旁边放着一只老旧的不锈钢保温杯。
由于杯盖没拧紧,秘书放置文件时稍微碰了一下,杯盖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宋晓明抬起头,看向送文件的秘书:“总共多少页?”
“正文内容十二页,后面跟着三十七页的附件。”秘书熟练地汇报道,“主要包含赵振华院士那边发来的三份技术摘要、CERN连夜发布的工程公告、欧洲各大科研机构的联名问询情况汇总。另外,还有一份通过特殊渠道传回
来的,关于美方将我们的技术风险评级上调的脱敏转述文件。
宋晓明伸手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摸出眼镜布慢慢擦了两下。
因为大凉山那边的突发状况,他昨晚加了个大夜班,总共没睡上几个小时,现在的后脖颈还是僵硬的。
但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到简报第一页上的那行大字时,脑子里的困意瞬间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大凉山SU(3)附属后处理缓存区的爆仓风险,已被初步压制。”
宋晓明的视线在那两个字眼上——“初步”——停留了好几秒钟。
他太了解底下的这些科研人员了,既然敢写“初步压制”,就说明核心危机已经过去,但留下的烂摊子依然不小。
他放下简报,看向秘书交代道:“原定于上午的司局级碰头会照常开。你调整一下会议议程,把筹建金陵高等研究院的制度讨论环节提到最前面。记住,会议资料上的名头别再叫什么‘项目论证了,直接改成'承接条件清
单。”
秘书长期跟在领导身边,反应极快:“明白,我这就去通知参会人员。”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后,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宋晓明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泡得有些过头的浓茶,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精神了一点。
他是个行政官员,并不是站在第一线的技术专家。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套完备的制度有多重要。
一线技术人员能靠着拼命熬夜抢回一晚上的生机,但他作为主管部门的领导,必须要用制度去兜底,不能让底下的科研人员到了明天晚上,还要用这种玩命的方式去填坑。
他翻开简报,仔细阅读着赵振华院士在文件边缘留下的批注意见:“本轮高压接管,仅仅证明了国产任务管线在这种极端场景下,具备初步的承接价值。对外绝对不得拔高宣传为‘国产通用科学计算主干已经成熟’。”
在这段话的旁边,还有林允宁用手写补充的一行极简短的备注:“处理过程中的数据缺失段,必须如实按缺失状态进行披露。由于时间紧迫导致的部分闭合计算结果,严禁在后续报告中被弄虚作假地改写为‘完整的误差带重建
段’。”
看着这两位一线核心人物近乎苛刻的自我限定,宋晓明不仅没有失望,反而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取得了这么大的突破后,他们依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敢于主动把成果的范围往“窄”了写。
这说明前线扛旗的人脑子极其清醒。
一个小时后,司局级碰头会准时开始。
科技部的中型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基础研究司、重大专项办公室、国际合作司、政策法规司的一把手全数到齐,另外连财务口和平台建设部门的负责同志也被临时叫了过来。
每个人面前的桌面上,都放着那份刚刚印发出来的内部摘要。
宋晓明大步走入会议室,在主位坐下后,直接免去了所有的开场白和客套话。
“大家看文件,今天把各位召集过来,我们不讨论‘要不要支持’这种虚的问题。”
他目光扫过全场,“我们今天只讨论具体落地的细节。前线把担子交过来了,我们该怎么接?能接到什么程度?现有的规则框架里,哪些红线可以暂时变通?对于那些实在绕不开的死规定,我们该怎么尽快走绿色通道去补全
行政程序?”
政策法规司的邢司长皱着眉头,第一个提出了疑问:
“宋副部长,关于以太新型高等研究院的建设计划,原本在部里还停留在概念设想阶段。我们今天就强行把它推上实质性的落地流程,这步子会不会迈得太大了点?”
宋晓明没有反驳,而是用食指敲了敲桌面上那叠厚厚的附件材料。
“步子快不快,得看外面的形势。昨晚在大凉山,要是底下的系统没撑住,我们通往自主科研底座的关键路径就彻底断了。你们再看看CERN那边的损失报告,泄露的液氮、白白浪费的设备机时,漫长的停机重启周期,那全
是一笔笔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更关键的是阿灵顿那边传回来的情报,美方将这边的技术风险评级上调,这充分说明,人家已经开始用一种全新的、更高规格的战备眼光,在死死盯着我们弄出来的这条链路了。”
宋晓明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同志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这件事,不是我们在给林允宁或者哪一个人开后门走绿灯。是极其残酷的现实,逼着我们必须坐到这张谈判桌前,把这套备用系统给建起来。”
重大专项办的副主任翻看着资料,面露难色:
“可问题在于,林允宁手底下的这个团队构成实在太复杂了。里面既有搞纯数学理论的,也有搞芯片硬件的,甚至还牵扯到了医学临床实验。资金来源不仅有国家拨款,还混杂了大量的民间企业资本。再加上大凉山那边涉及
国家安全的保密节点......这么多跨界的东西全搅和在一起,按照我们部里现有的管理办法,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部门去对口接收和统筹。
“如果觉得难归口,那就把具体的管理痛点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宋晓明毫不退让,“千万不要拿几十年前的老旧行政表格,去硬套现在的新型科研模式。实在套不上,我们就大大方方地承认套不上,然后去想新的变通方案。”
他翻开手边的黑色封皮笔记本,视线扫过他在开会前草拟出来的几个核心议题。
纸上没有任何官话套话,全是刀刀见血的硬核问题。
高端科研人才的编制怎么解决?
民间资金和国家拨款的账目怎么走?
海量的科研数据产权到底归谁?
万一这个耗资巨大的项目最后搞砸了,谁来出面这个底?
宋晓明抬起头,定下基调:“所有的这些雷区,必须在承接条件里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些涉及患者隐私的医疗数据,和涉及国家安全的涉密科研数据,在物理隔离上必须设立防火墙。这种事绝不能指望靠科研
人员的个人自觉去防范风险。”
听到最后一点,财务部门的负责人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委婉地提醒道:
“宋副部长,既然我们要大力推进这个项目,如果在初期的章程里就明确写出项目失败后的退路,会不会显得我们高层自己都底气不足,太泄气了?”
宋晓明转头看向这位财务主管。
“搞基础科研,哪有每条路都能一次走通的道理?"
宋晓明的语气很诚恳,“如果我们不从制度上给出一条体面的退路,那下面那些顶尖的年轻学者,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和学术前途,就只敢去申请那些百分之百能出成果的安全课题。我们当然要把科学上的正常试错”和“打着
科研帨子胡乱折腾骗经费’严格区分开来。但是,只要是严格按照科研规范去走,哪怕最后路走死了,项目黄了,我们也得给这批探路的年轻人安排一个能继续吃饭的地方。”
政策法规司的邢司长听懂了这个逻辑,连连点头赞同:
“我同意。我们在起草文件时换个表述方式,可以把它写成‘创新容错与人员退出机制”。里面涵盖项目合同到期后的客观评估、阶段性成果的转岗安置,甚至包括人员在平台内部的二次流动,以及保留原单位编制的退回通
道。这些后勤保障,一条都不能少。”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国际合作司负责人,将简报中关于CERN停机的那一页推到了桌子中央。
“根据我们的情报,欧洲的多家核心机构已经就断供事件,正式向美利坚商务部提交了联名质询。”他看向宋晓明请示,“趁着这个舆论风口,我们需不需要以外交或者官方机构的名义,同步在国际上发声施压?”
宋晓明果断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先按兵不动,别去抢这个风头。这把火既然烧到了欧洲人的自留地,就让他们那些机构站在最前面去跟美方扯皮。”
宋晓明思路极其清晰,“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在国际上打嘴仗,而是要把国内自己的科研底层承接方案,扎扎实实地落实到台面上。”
“那关于美方商务部刚刚释放出来的,针对安全审计用途的科研豁免口子呢?我们还要不要去争取?”
“美方现在的确开了一道窄门,但这种受制于人的行政豁免,既然能开,随时就能关。”宋晓明沉声说道,“把自家的命脉寄托在别人大发慈悲的松手上,是最愚蠢的做法。”
说完,他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提醒所有人集中注意力。
“大家必须看清当前的核心矛盾: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科研辅助软件和底层数据审计工具,早就不再是实验室里可有可无的附庸了,它们已经演变成了和大型对撞机一样重要的国家级基础设施。外网的旧Aether接口一断, CER
N这个庞然大物立刻疼得受不了被迫停机;大凉山的数据通道一堵,我们这边的整个项目组同样面临爆仓的绝境。两边的疼法虽然不一样,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致命软肋——底层工具的控制权不在我们自己手里。”
坐在旁听席位上的基础研究司年轻处长没忍住,举手提问:
“宋副部长,那我们在规划金陵高研院的第一批攻关方向时,要不要把林博士主导的‘国产科学计算主干系统’当做一号工程,直接放到报告的最前面?”
“放在前面凸显重要性可以,但绝对不能在立项报告里把它吹成无所不能,包打天下的万金油。”
宋晓明给出了底线,“高研院筹办初期的第一批任务,必须遵循‘窄任务管线、严格程序审计、小范围实战检验’的原则。之前在马约拉纳费米子探测、AD-02医疗临床,以及昨晚大凉山SU(3)接管这三个核心项目里,这套国产
计算主干确实证明了它无可替代的价值,但同时也暴露出它潜藏着巨大的安全风险。一种技术工具越是好用,越是威力巨大,我们在制度上就越要把它的使用边界框得死死的。”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会议室内的各项议题推进得极快。
关于民营企业资金的合规引入,底层算法知识产权的归属划分,以及海量算力数据的权责界定,被各部门逐一拉出来过堂。
宋晓明亲自拍板定下了基础合作框架的调子:社会企业可以出资金参与投资,国家在政策倾斜和建设用地上大开绿灯,各大顶尖高校和中科院系统负责输送核心人才并开放必要的数据接口。
但相应的,所有的底层基础安全规范、涉及国家机密的特殊接口,具体的软件工程落地实现,以及未来的民用商业化扩展,在章程里必须进行严格的物理和法理分层。
绝不允许为了图省事,把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搞成一锅乱炖。
会议开到后半段,一份粗略但框架完整的草案终于成型。
文件起草小组在黑板上写下了暂定的汇报标题:《关于以太新型高等研究院前期制度承接条件的工作建议》
这个公文标题念起来毫无气势可言,既不响亮,甚至显得有些笨重和保守。
但在宋晓明看来,这个看似老土的标题却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再怎么振奋人心的漂亮口号都是轻飘飘的,根本压不住大凉山机房里昨夜那堆触目惊心的系统报错日志,也填不平数据池里那一长串无法挽回的永久缺失标记。
临近中午,会议准备散场。宋晓明在收拾桌面的文件时,将门外的秘书招了进来。
“你现在去机要室,给赵振华院士挂个专线电话,口头传达一下我们部里的确认意见。就说科技部这边会立刻按照高研院的承接条件把章程往前推。但是,务必请前线的专家团队继续保持克制,对外通报时一定要把这次的技
术成果往窄了写。特别是硬件组那个勉强顶住压力的KX-17临时封装件,不管它在实战里多管用,绝对不能在任何官方报告里被描述成‘具备量产条件的成熟方案'。”
秘书快速在记录本上记下要点,随后抬起头请示:
“那林允宁博士那边呢?有一些涉及到核心代码授权的条款,按照流程是不是需要他本人出面签署确认?”
“暂时先不要去打扰他。”宋晓明制止了这个提议,“他刚熬过极其高压的一夜,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所有需要他本人签字过目的制度问题,统统先转交给赵院士那边代为汇总处理,等他恢复过来再说。”
秘书点头答应,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去落实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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