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事要问刘前军。
在几名将领的暗示下,坐在刘乘正对面的冠军将军王侠当仁不让,于谢尚和那些幕属尚在认真读表格的时候,已经迫不及待开口了。
“王冠军请讲。 刘乘正襟危坐,先做拱手之礼。
王侠愣了一下,赶紧回礼,然后便来询问:“刚刚前军说,要选出一支兵马将来支援洛阳......敢问前军,选是什么意思?怎么选?”
“这件事情在最后一页写的很清楚,请大家随我一起翻到最后。”刘乘不急不缓,先拿起手里那份文书集合做了展示,看到大部分人都已经装模作样翻过去以后,方才继续来言。“我说的选,绝不是要抽调诸位麾下的精兵强将.......我也是淮上北流,如何不晓得西府、北府,包括禁军中的不少,之所以能够与北虏争雄,最大的倚仗便是子弟兵三字呢?
“多则数幢,少则一幢,内里兵马多是一起流亡过来的同宗之人,最少也是同宗为骨干,依附过来的流民为军士,故此,一幢之内上下宛若一体,战则敢战,退则能退。而我的选,当然也要整幢来选,最好是以有将军号为主的人整部调度,绝没有拆散大家内里乡亲子弟部属的意思。
开什么玩笑,刘乘要是敢打乱重新建军,且不说这些人会不会答应,便是答应,你给他一年,他能弄出来什么精锐出来?而且他也不是说场面话,这年头流民帅之所以能成为西府、北府之主力,就是靠的这个。
是真有战斗力的,是真能打北方五胡的。
甚至有些话刘阿乘还没说完呢,不光是一幢兵内里是一体,整体上大军内里的守望相助,也多指望各将之间的联姻、乡党关系。
还是得尊重客观事实。
王侠听到这里,心下立即放松了许多。
“便是所谓最少三千,其实也是有所指。”话到这里,刘乘复又来笑,便指着座中二人来言。“乃是说,真要是我刘阿乘在寿春一事无成,可偏偏又与天子当面做了保证,那只好让刘建与高衡从我刘乘的宗族姻亲那里凑三千人,带着他们去洛阳拼命,以雪此耻罢了......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还请诸位务必帮我们凑些骑兵,方便我们逃回来,我才二十三,家中妻儿都小,不舍得死,他们俩也都年轻,刘建还没成婚呢。”
矩。
众人干笑了片刻,心中愈发放松。
还是那句话,不割大家的兵,一切都好说,晓得用自己的人往前打,也算懂规话虽如此,众将也不是傻子......三步走,第一步建立兵站,疏通寒山道,大家都能理解,也都觉得是好事,没问题,你想干你就干,你自家是淮南太守,谁还能拦着你在境内做这些不成?
最后一步选兵马,当众保证不分割大家的私人部曲,也很好,大家稍微放下心来你去打洛阳嘛。
可中间这些大家听不懂看不懂的,会不会藏着什么?
唯独大家既然看不懂、听不懂,也不知道从何处来问啊?
“这个………………”王侠问了最关键的问题,排在右边第二位的朱宪在同僚们的逼视下,无可奈何,偏偏刘乘有言在先,要逐条批驳,昨日又喝了酒,那只能先翻到中间,然后硬着头皮来问了。“前军,你说的这个抽调军饷十一,设立抚恤桩钱什么意思?抽调军饷,不会闹出事情来吗?”
“这是我的经验,和针对之前颍水大败后,死伤者抚恤不足,以至于西府逃兵遍地而得来的。”刘乘毫不客气,先点了西府最大的伤疤,然后才稍作解释。“具体来说便是,军饷中的十分之一按照自愿原则,存到我这里,如若战死,在官府和各幢幢主的抚恤之外,我这里也做一份抚恤......据我所知,其实很多幢里,私下都有类似的做法,而我只是推而广之罢了。”
“是有这个东西。”朱宪听懂之后,反而严肃。“很多幢里都有,甚至交得更多,我记得最多的要交一半......但他们能交得,是刚刚前军所言,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可郡府这里要收,怎么能让大家信服呢?”
“有三个说法。”刘乘同样肃然。“其一是自愿,不做强制;其二是我家里有钱,我夫人姓沈,过些日子吴兴沈氏的家主要从这里过去,还要将他长子留在我幕下......反而是各幢内里,虽然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却因为庄户里穷顿,人命不值钱,这笔钱经常被挪用;其三,我身为淮南太守,有权通过户籍将一些无主之地分给这些人的亲眷,或者是他们的乡里长老。”
朱宪听完,倒是信服了三分:“若是前军这般计较,我倒是无话可说......但你须明白取信于人的难处,做不成不能强行摊派截留。’“这是自然。” 刘乘立即点头。“实际上,这也是我要先修寒山道的缘故,将寒山道修好了,兵站建好了,军资损耗少了,大家这里见到的军资多了,才会做第二件事里的那些条目......这本质上也是一种取信于人。”
朱宪连连颔首。
两位领头的大将依次被批驳回来,本就是从庐江那边过来的朱斌也肯定不会开口了,再往下,地位更低的那些将领们更加心虚,连说话都难的,也真看不懂,如何敢开口?
然而,话虽如此,众人心中还是不安,因为这位前军年纪轻轻,又是这般紧要位置,袁真不敢在谢尚跟前露面,北豫州诸将不能轻动,这就是谢尚之下西府第二人,怎么可能不作威作福?
真就是来替大家伙做军奴来了?
你敢说,我们不敢信啊!
但军将这一头是真没话敢说了。
就这样,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渐渐集中到谢尚身上,可谢尚那瞅着快睡着的模样,大家除了愈发不安外,也实在是没法,最后忍不住去看袁宏为首的安西将军府幕属。
却又一时似乎有些明悟。
安西将军府目前长史空缺,谢尚也没有补录的意思,实际上就是袁宏负责打理一切......怪不得那日袁参军被当众发作,吃了最大一个下马威,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而不知道是不是被众人的目光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又或者是想起当日的事情来了,坐在刘乘下手的袁宏实在是没有忍住,终于也开口:“前军!
“袁参军请讲。”刘乘精神一振,扭头来看。
“我看了你的七条,设立大仓库、统一后勤物资调配,集中工匠统一打造修缮军械并做奖惩,建立正卒军士名册和军屯-预备役名录并以此设立临时补员制度,设立十一抚恤封桩钱,设立军市并雇佣招募军属做工,完善通信、探亲制度,组织射柳集会鼓励训练……………每一条都是正论,而且按部就班,承接你扩充后勤道路与出兵洛阳的事情。”袁宏脸色憋得发红,别人看不出来,他看不懂吗?“可是,若这些事情全都你们郡府来做,还要我们安西将军府做什么?”
众将恍然大悟,敢情在这里呢?
这位还是想侵夺军府的权责!
我就说嘛。
一时间,众将全都放下心来,只有忠心耿耿的王侠忍不住来看主位上的谢尚。
“袁阿虎,你怎么又在这里挑拨离间?”刘乘好像被戳破了什么一般,立即不耐起来。“我问你,且不说这些事情能不能一件件做妥当,便是全都顺风顺水,我便能替谢公领了西中郎将?!你以为上面的人事是靠前面做事来的吗?我再问你,我身为安西所督南豫州以及淮上地区的太守,正儿八经的西府下属,我做成了事情,不是安西和西府整体的功勋吗?难道没了我,西府这里不需要人去协作打洛阳?!”
袁宏脸色赤红,仍然抗辩:“我不是说你要侵夺西府......我是说,事情你都做了,我们这些西府幕属难道要整日袖手旁观?”
闻得此言,刘乘忽然扶着自己的染金刀起身,袁宏还没反应过来,先惊得对面王侠等人立即也站起来,而且各自张臂待发。
开什么玩笑?怎么都不可能让一个初来乍到又想夺权的人今日砍了袁参军的。
然而,刘乘只是瞥了这些人一眼,便来到堂中,对着上面难得打起精神看着这一幕的谢尚拱手:“安西,我有几句话要说。
“说嘛。”谢尚盯住了身前的年轻人。
“其实,西府诸位幕属也都是有些才能的,他们也与诸将熟稔,甚至有些人在西府是有威望的,我希望能够调度他们,让他们协助我一起来做这些事情。”刘乘严肃相告。“此外,我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立志北伐,是想要打下洛阳,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中才是取我个人名望得失,但仍不失西府之得。”
谢尚不置可否,没有任何反应。
“最后,恕我直言不讳。”就在这时,刘乘忽然放下行礼的手,侧身歪头瞪了袁宏一眼,语调冰冷。“这些事情明明是正论,但若让袁参军这些眼高手低的文人士子独立去做,只怕是一两件,他们也是万万做不成的………………”
一边说着,其人一边继续转过身来,说到最后一句话,却是干脆背对着谢尚,居高临下,扶着刀冷冷扫视了堂上只剩下昔日全盛时小半的西府诸文武,一字一顿起来:“想要成事,此间非我前军莫属。”
眼见无人敢做回应,袁宏也只是瞪大眼睛,刘阿乘方才回转身形,再度朝着谢尚拱手:“谢公,咱们不是第一日认识了,我之赤诚,天日可照,我之才能,天下共知,请谢公再信我一次。”
“日暮穷途,复临淝水闻鹤唳,不信你,还能信谁呢?”谢尚摆了下手,似乎有些不耐烦。“你安心去做,我也让阿虎他们助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要老是欺负他,他固然有些年轻,但文章是极好的,才能也是真的,你反而要替我照顾好他。”
“公今日之言,乘必当谨记。”刚刚还有些鹰视狼顾之态的刘乘,此时心中微动,竟然身形摇晃了一下,方才背对着众人,微微举手指上,做出承诺。
-我是鹰顾狼视的分割线-袁宏素恃才,不通人情,昔从谢安西,安西托其于太祖,后数为太祖叱训,心不能平,不与交数年。一日,长子将出任,其于榻上做教训,忽醒悟,知多为太祖所怜,又忆谢安西,竟茫然泪如雨下,哀泣不绝。
《世说新语》.伤逝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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