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赵韵桐和姓刘的师姐相隔些距离,相安无事地走到一片林中平地后才停下。
两人相隔一条小溪,夜里温度更低,溪水两边凝结稀碎冰块,泛着月色的嶙峋光波。
刘师姐一身淡蓝衣衫,寒...
方常指尖一捻,木盒表面浮起一层薄薄霜气,盒盖“咔哒”一声自行弹开——里头没有灵符、没有丹药、没有玉简,只有一小截枯槁发黑的树皮,边缘还凝着半凝不化的暗红血痂,像干涸的泪痕。
满堂寂静。
那截树皮甫一露面,整座客栈的烛火齐齐一颤,焰心骤缩成针尖大小的幽蓝,映得众人脸上青白交叠。连方才还在嬉笑的奶油小生都僵住了扇子,扇骨“啪”地折断一截。
“建木残枝……”丰青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裂纹,玄武方鼎内金光急旋,鼎身嗡鸣如濒死蜂振,“神树竟已溃烂至此?!”
方常没说话。他只是将木盒推回桌面,指尖在盒沿缓缓划过,霜气所至之处,那截树皮表面竟浮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深处,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碧色荧光,正一明一灭,像垂死萤火,又像不肯闭上的眼睛。
白衣男子逃到门口,却被门槛绊了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他顾不得疼,猛地回头,瞳孔剧烈收缩:“你……你怎么敢碰它?!”
“碰?”方常终于抬眼,目光扫过那两人披风下若隐若现的腕骨——那里皮肤皲裂,裂口里钻出细如毫毛的灰白色菌丝,正随呼吸微微翕张,“你们不是也在碰?拿它当引信,勾动魔种,再嫁祸给神树溃烂……这买卖,倒比卖凶器的还利索。”
左侧裹披风者喉咙里滚出嗬嗬怪响,斗笠下两道猩红目光钉在方常脸上:“小子,你懂什么?!树心早被蛀空了!那点碧光是回光返照!等它熄了,整个宁州,不,整个东洲都要烂成沼泽!我们只是……提前割掉腐肉!”
“腐肉?”方常忽而笑了,那笑淡得像竹叶上未融的晨露,却让满厅修士后颈汗毛倒竖,“你们腕上长的,才是真腐肉。”
话音未落,他右手五指虚握——
没有掐诀,没有引咒,只有一声极轻的“敕”。
客栈二楼窗棂上,一株被风刮来的野蔷薇藤蔓突然暴长三尺,柔韧枝条如活蛇般甩出,精准缠住右侧披风人裸露的脖颈!藤蔓表面瞬间覆满冰晶,寒气刺骨,那人刚要嘶吼,喉管已被冻得发脆,只发出“咯咯”两声哑响。
同一瞬,方常左手袖口无风自动,一道淡青影子无声掠出——竟是那日竹林里被米柚翻出的荷花色肚兜!此刻它悬于半空,轻飘飘一展,兜口朝下,兜底绣着的小小金线八卦图倏然亮起,兜内空间骤然塌缩成一点幽暗漩涡!
左侧披风人只觉脚下大地消失,整个人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扯向那方寸肚兜!他狂吼着挥臂砸向地面,掌心黑气喷涌,竟硬生生将青砖震出蛛网裂痕——可就在指尖离肚兜边缘尚余三寸时,那漩涡中心猛地迸出一道纤细剑光!
冰释。
剑光细如游丝,却带着斩断因果的决绝寒意,无声无息切过那人左臂肘弯。
没有血溅。
只有半截手臂静静落在肚兜边缘,断口处光滑如镜,覆着一层薄薄白霜。而断臂之上,那些灰白菌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曲、焦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惨白却干净的骨肉。
“啊——!”凄厉惨嚎撕破空气。
方常却已收回手,指尖轻轻拂过肚兜一角,那金线八卦图光芒渐敛,漩涡消散,肚兜悠悠飘回他袖中,仿佛刚才那一剑只是错觉。
满厅死寂。连烛火都忘了跳动。
只有那截枯枝上的碧光,在众人屏息中,又顽强地、微弱地,亮了一下。
“你……”白衣男子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死死盯着方常袖口,“你不是尸傀师……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方常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声音平静无波,“重要的是,你们知道建木溃烂,却不知溃烂从何处始;你们想割腐肉,却不知自己早已是那腐肉上寄生的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截枯枝,又缓缓移向门外沉沉暮色:“神树流脓,不是病入膏肓,是有人往它根脉里,埋了七颗‘蚀心蛊’的卵。”
“蚀心蛊?!”丰青惊呼,鼎内金光暴涨,“那是上古禁术!专噬灵脉生机,需以纯阴童女心头血为引,再……”
“再配七位合道修士的本命魂火,炼成‘七魄灯’。”方常替他说完,茶盏搁回桌面,发出清越一响,“灯燃,则蛊醒;灯灭,则蛊死。而灯,就在这西江镇地脉最深的‘伏羲井’底下。”
他忽然看向角落祭桌上的那根手腕粗树枝——供奉它的人,此刻正抖得连香都拿不稳。
“你们敬它,拜它,以为它是神树分枝……”方常嘴角微扬,笑意冷冽如刀锋,“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这截断枝?为什么它从不落叶,从不抽芽,却总在每月朔夜渗出铁锈味的汁液?”
他起身,缓步走向那祭桌。每一步落下,地板缝隙里便悄然钻出几缕细若游丝的寒气,无声缠绕上那截树枝。
“因为它根本不是分枝。”方常伸手,食指指尖距树皮仅余半寸,霜气蒸腾,“它是……被剜下来的‘眼睛’。”
话音落,指尖寒气骤然爆发!
“嗤——!”
那截枯枝表面瞬间结满冰晶,冰层之下,树皮竟如活物般剧烈鼓动!紧接着,“噗”一声闷响,冰壳炸裂,一道猩红血线从树皮裂口激射而出,直扑方常面门!
方常不闪不避,只将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右眼眼角——
“嗡!”
一道无形涟漪以他指尖为中心轰然扩散!血线撞上涟漪,竟如撞上铜墙铁壁,当场碎成漫天血雾。雾中,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形如扭曲婴孩的蛊虫“啪嗒”落地,六足痉挛,口中还死死咬着一根细如发丝的、泛着幽绿光泽的藤蔓。
方常俯身,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枚死蛊,指尖寒气一涌,蛊虫瞬间冻成齑粉。
“看清楚了么?”他转身,目光如冰锥刺向瘫软的白衣男子,“你们供奉的‘神树之眼’,实则是蚀心蛊的母巢。它渗出的汁液,就是蛊毒母液。你们每日焚香叩首,就是在给蛊虫喂食——用你们的敬畏,你们的信仰,你们……活生生的灵机。”
男子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常不再看他,目光掠过满厅失魂落魄的修士,最终停在客栈二楼一处紧闭的雕花木窗上。窗纸完好,但窗缝里,一丝极淡的、带着甜腥气的紫雾,正悄然逸散。
他眼神微凝。
“还有人?”
话音未落,二楼窗口“哗啦”一声碎裂!一道紫影裹挟腥风扑下,手中短匕淬着诡异紫芒,直刺方常后心!
方常甚至没回头。
他右手袖中,那件荷花色肚兜再次无声飞出,迎风一展,兜口大张——
紫影冲势太猛,收不住脚,整个人撞进兜里。肚兜兜口猛地收紧,金线八卦图爆发出刺目金光!兜内空间剧烈扭曲,传来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与短促惨叫,随即归于沉寂。
方常伸手,从兜口取下一只小巧玲珑的紫玉铃铛,铃舌已断,断口处凝着紫黑色的血痂。
“紫鸢阁的‘迷魂铃’?”他指尖轻弹铃身,一声喑哑余音散开,“难怪能混进西江镇,还能在伏羲井旁布下七魄灯阵……你们阁主,倒是把蚀心蛊的配方,改得挺巧妙。”
他将铃铛抛向柜台后的掌柜——那看似唯唯诺诺的老者,接铃的手竟稳如磐石,指节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老者低头,看着铃铛,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方……方公子。七魄灯阵,确在伏羲井。但……灯芯,不在井底。”
方常挑眉:“哦?”
“灯芯,”老者抬起眼,浑浊眸子里竟有两点幽紫火苗悄然燃起,“在您那位……程画师姐的‘归墟剑鞘’里。”
空气,骤然冻结。
方常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他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袖口那截荷花色缎面,无声绷紧。
“归墟剑鞘……”他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何时有的?”
“三年前,月枢真人闭关前亲手所铸。”老者垂眸,盯着手中铃铛,“剑鞘主材,取自建木新枝。而新枝……正是从那截‘眼睛’旁,强行劈下的活体。”
窗外,暮色已浓如墨汁。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西江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摇曳,像无数双疲惫的眼睛。
方常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客栈门口,覆盖住那两个被冻僵在地的披风人。
他忽然想起四个月前,竹林里崔温溪抱着米柚哄她睡觉,小姑娘奶声奶气问:“小崔师姐,大师弟什么时候回来呀?”
崔温溪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很轻:“快了……他答应过我的。”
那时,他正策马奔过泰州荒原,风沙灌满衣领,怀里揣着一封尚未拆封的信——信封角上,用极淡的朱砂,画了一朵小小的、半开的向日葵。
向日葵……向阳而生,永远追着光。
可如今,光在哪里?
方常缓缓抬手,将那枚紫玉铃铛按在自己左胸——那里,隔着衣衫,一颗心脏正以异常缓慢的节奏,一下,一下,沉重搏动。
咚。
咚。
像一口蒙尘的古钟,在无人听见的深渊里,固执地敲响。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万载玄冰封冻的湖面,倒映着满城摇曳的、虚假的灯火。
“带路。”他声音平直,无波无澜,却让整座客栈的温度又降了三分,“伏羲井。”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默默转身,走向后堂。脚步踏在青砖上,竟无一丝声响。
方常迈步跟上。经过那张供奉枯枝的祭桌时,他脚步微顿。
桌上香火已熄,只剩几缕青烟袅袅盘旋,像一条垂死的蛇。
他伸出手,指尖寒气凝聚,轻轻拂过那截枯枝表面——
冰晶蔓延,覆盖每一寸皲裂的树皮。冰层之下,那点微弱的碧光,挣扎着,又亮了一次。
然后,彻底熄灭。
方常收回手,转身离去。
身后,那截被冰封的枯枝,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一滴粘稠如墨的汁液,正缓缓渗出,坠向桌面。
嗒。
一声轻响,如泪滴落。
竹林风声依旧,可沧澜山黄梅院后山的那片空地,向日葵种子早已在无人浇灌的泥土里,悄然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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