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吩咐人搜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坚决不相信,如果这些人心里没鬼,为何要主动送银子。
可是,不管怎么搜,板车都拆了,除了白菜还是白菜。
刘文书在众人面前来回踱步。
...
杨慎闻言,眉峰微扬,不紧不慢将交接单往袖中一塞,反倒踱步上前两步,目光越过焦芳肩头,落在那柄半出鞘的倭刀上。
刀鞘黑漆如墨,金纹松鹤在斜阳余晖里泛着幽光,刃口未露,却已似有寒气自鞘中透出,沁得人指尖微麻。
他伸手,指尖距刀鞘寸许停住,未曾触碰,只微微偏头:“这刀……倒像是扶桑国大内家压箱底的老货。”
大内义兴脸色一僵,瞳孔骤缩——此刀乃大内氏镇族之宝“玄鹤”,铸成后从未示于外人,连幕府将军亦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眼前这辽阳侯不过二十出头,穿一身寻常青袍,腰间无玉无佩,连个象牙笏板都不带,竟一眼认出刀来?
焦芳心头一凛,下意识抬手按住案角,指节微白。
他早知杨慎不简单。十年前初入翰林院时,此人便已通《周礼》《仪礼》《礼记》三礼,解经不拘旧说,引证如泉涌;三年前奉旨修《永乐大典》补遗,所校千卷,无一字讹误;去年辽东水患,他以监察御史衔赴浑河赈灾,未动户部一文,反令流民自垦荒田三百顷,秋收后纳粮充仓,更设义塾教童蒙识字——此举被陛下亲批“敏而能断,静而有为”。可谁也没想到,他对倭刀也这般熟稔。
大内义兴喉结滚动,勉强笑道:“辽阳侯好眼力!此刀确为我家祖传,名唤‘玄鹤’,乃天外陨铁所铸,只供家主佩用。”
杨慎没应声,目光缓缓移开,落在樱井身上。
那女子垂眸敛衽,裙裾静垂如水,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蝶影,既无慌乱,亦无媚态,仿佛一株生在深谷的山樱,风过无声,自有清气。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樱井姑娘,你方才自称通汉学、精诗文?”
樱井抬眸,与他对视一瞬,随即垂首,声如清泉击玉:“回辽阳侯,略涉皮毛。”
“皮毛?”杨慎唇角微挑,“那我考你一句——《诗经·小雅·斯干》有云:‘秩秩斯干,幽幽南山。’下句何解?”
樱井不假思索:“‘如竹苞矣,如松茂矣。’意喻宗庙基业稳固,子孙繁盛,如竹之丛生,松之长青。”
杨慎颔首:“再问,《文心雕龙·神思》篇言‘陶钧文思,贵在虚静’,何谓虚静?”
“虚者,去杂念之蔽也;静者,凝心神之专也。”她语声平稳,“刘勰以为,唯心无挂碍,神游太虚,方得思接千载,视通万里。”
焦芳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他教过多少举子,阅过多少策论,从未见过一个异国女子,能将六朝文论嚼得如此透彻。更奇的是,她说得不快不慢,无一字拖沓,无一句赘余,仿佛那些文字早已融进血脉,开口即是本色。
杨慎却仍不罢休,忽而转向大内义兴:“大内阁下,你既说樱井姑娘是扶桑贵族之后,不知尊父曾任何职?”
大内义兴一怔,忙道:“家父曾为周防守护代,统领三郡兵马……”
“周防守护代?”杨慎打断,语气平淡,“永乐十七年,周防国守被足利义持削爵抄家,阖族流放隐岐岛。大内阁下若真出身周防守护家,何以十年间竟未有一纸诉状递至礼部?”
满室寂然。
大内义兴额角渗出细汗,手指不自觉攥紧袖口,声音微颤:“辽阳侯……怕是记岔了。家父早年病逝,族谱散佚,实难考证……”
“散佚?”杨慎轻笑一声,目光扫过焦芳案头摊开的《扶桑国志略》——那是礼部存档的勘合使团备案册,由鸿胪寺编纂,焦芳亲自审定过三次。
他信手抽出其中一页,指尖点向一行小字:“永乐十九年,扶桑周防国流人樱井直政,因私贩铜器罪,贬为京都西市洒扫役。其女樱井氏,年十二,随母改嫁大内家庶支,赐姓大内。”
焦芳瞳孔骤缩。
这页册子他翻过不下十遍,却从不曾留意这行夹注——彼时只当是琐碎边角,随手划过。可此刻被杨慎点出,字字如针,直刺耳膜。
樱井依旧垂首,但指尖轻轻捻了捻衣袖边缘,露出一截皓腕,腕骨伶仃,青筋微显。
杨慎不再看她,转身望向焦芳,眼神沉静如古井:“焦侍郎,您方才说,要替樱井姑娘争东宫选妃之位?”
焦芳喉头滚动,一时竟答不出话。
杨慎缓声道:“礼部主理选妃,确有权荐人。可《大明会典》卷一百二十七明载:‘凡外藩女子,不得参选东宫,违者以僭越论,荐举者同坐。’这条规矩,写在永乐二十二年,先帝钦定,刻在礼部衙门正堂匾额背面,焦侍郎每日出入,该是抬头就能看见。”
焦芳额角沁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可他知道归知道,做不做,是另一回事。这些年,礼部替勋贵、外戚、藩王塞人选进去的,岂止三五?只要没人捅破,便是铁板钉钉。可今日被杨慎当面揭穿,如同把那块匾额硬生生撬下来,拍在他脸上。
杨慎又看向大内义兴:“大内阁下,你若真想为扶桑谋利,不如听我一句劝——与其走东宫这条路,不如把力气花在正道上。”
他取出一枚铜牌,掌心摊开,牌面铸着“浑河县学”四字,下方一行小字:“权知县事 杨慎 印”。
“自即日起,浑河县学扩为‘北地官学’,隶属礼部,但不受顺天府辖制,独立考核,自主招录。”他将铜牌推至案前,“凡扶桑商贾子弟,持勘合符入境,可凭文书赴北地官学试读,三年学成,经礼部考校,优者授‘通译监生’,准予入国子监旁听;若通《春秋》《尚书》,并擅算术、格物者,更可荐入钦天监、工部营缮所、户部钞关司——皆有俸禄,非仆役,乃职官。”
大内义兴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可行?”
“有何不可?”杨慎淡声道,“朝廷缺通倭语者久矣。东南水师近年擒获倭船二十七艘,缴获文书三百余件,无一人能全译。若扶桑学子愿习汉话、研典章、通律令,朝廷非但不拒,反设专席、拨专款、立专籍。将来勘合贸易,由通译监生执符验货,走私者自无所遁形——这比多发百道勘合符,更稳,更久,更利国利民。”
焦芳呼吸一滞。
这不是施恩,这是布局。
杨慎要把扶桑人,变成大明体制里的一颗楔子——不是养在深宫的宠姬,而是扎进六部衙门的活眼。一旦成势,倭商再不敢私贩刀剑,倭吏再不能谎报贡数,倭使再不能空口索赏。他们要吃饭,要升迁,要立功,就必须依附大明法度,效忠大明官制。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大内义兴怔了许久,忽然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辽阳侯高义!在下……在下愿遣二十名士族子弟,明日即赴浑河!”
杨慎点头,又转向焦芳:“焦侍郎,北地官学建制,须礼部颁文,印信、学规、课表、考程,皆需您首肯。这份交接单,我搁这儿,明日午时前,还请您盖印。”
说完,他朝樱井略一颔首,转身欲走。
“辽阳侯!”焦芳脱口而出。
杨慎脚步一顿。
焦芳盯着他背影,嘴唇翕动,终于低声道:“郑旺的事……”
杨慎停下,却未回头,只淡淡道:“郑旺贪墨军饷三千七百两,吞没抚恤银八百两,私卖屯田二百三十亩,勾结辽东都司副将李振武,伪造边关谍报三十七份,借机调兵劫掠朝鲜商队——这些,我已列成折子,今夜递入通政司。”
焦芳如遭雷击,手一抖,茶盏倾斜,滚烫茶水泼在案上,洇开一片狼藉。
杨慎终于侧过半张脸,日光斜照,映得他眼底清亮如镜:“焦侍郎,您若真想保全自己,不如趁早把那只装金锭的箱子,原封不动送回鸿胪寺库房。至于樱井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那抹樱粉身影:“她既通《诗》《书》,懂《礼》《乐》,不妨留在礼部藏书阁,帮着校勘《永乐大典》扶桑卷残本。薪俸照例,差事照派——总比进宫强。”
樱井抬起眼,眸中波澜微漾,却未言语。
焦芳瘫坐在椅中,看着杨慎离去,看着大内义兴捧着铜牌喜极而泣,看着周文彬悄悄退到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他伸手,慢慢合上那只装金锭的盒子。
盒盖扣上的刹那,一声轻响,像是一道枷锁落下。
窗外,暮色渐沉,鸦群掠过礼部高墙,翅尖擦着琉璃瓦檐,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焦芳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礼部时,老尚书曾指着衙门后院那棵老槐树说:“礼部不种花,只栽槐。槐者,怀也——怀德、怀仁、怀礼。可如今,满朝上下,谁还记得这‘怀’字怎么写?”
他苦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
案头,那只倭刀静静躺在漆盒中,松鹤纹在昏光里幽幽浮动,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判词。
而隔壁偏厅,新任权知浑河县事的杨慎,正伏案疾书。墨迹淋漓处,赫然是《北地官学章程》草稿,末尾一行朱批,力透纸背:
“夷夏之辨,不在衣冠,在心术;华夷之交,不在远近,在诚伪。诚则虽远必通,伪则虽近必隔。”
笔锋至此,戛然而止。
窗外,更鼓三响。
礼部衙门的铜铃,在晚风里轻轻摇荡,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暖意。
焦芳起身,亲手将两只漆木盒子锁进樟木柜中,钥匙插入锁孔时,金属摩擦发出细微嘶鸣。
他没再看那柄刀,也没再瞧樱井一眼。
只是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棂窗。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与尘土的气息。
远处,紫宸殿方向,一盏宫灯悄然亮起,昏黄光晕浮在墨色天幕上,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他久久伫立,衣袖垂落,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投在地上,与案角那枚未盖印的交接单重叠在一起,模糊了边界,分不清是谁盖住了谁。
而就在同一时刻,宫城深处,东宫文华殿内,太子朱厚熜正放下手中朱笔,望着案头一封密奏,久久未语。
奏折上墨迹未干,末尾钤着一枚小小朱印——“辽阳侯印”。
印旁,一行小字如刀刻斧凿:
“臣杨慎伏奏:樱井氏,才堪大用,宜留礼部,校书佐政。东宫选妃,当循祖制,毋徇私请。”
太子指尖抚过那行字,良久,提笔,在奏折空白处,添下四个字:
“准。即行。”
墨迹未干,殿外忽有内侍轻叩门扉:“殿下,张皇后遣人送来新焙的雨前龙井,说是……辽阳侯昨日在慈宁宫侍讲时,夸了一句‘香清味醇’。”
太子搁下笔,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忽然低笑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殿内所有宫人,齐齐垂首,屏息如磬。
礼部的夜,还在继续。
而浑河县的方向,新月初升,清辉遍洒荒原。
那里,一座崭新的官学轮廓,在月光下渐渐清晰。
砖石未干,梁木未漆,可匾额已悬——
“北地官学”四字,铁画银钩,凛然生风。
风过处,檐角铜铃叮当,一声,又一声,不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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