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赐给江凌川的宅子坐落在朱雀街深处的甜水巷,闹中取静的一处好地段。
整座宅邸是标准的五进院落,比照规制原本是三进的格局,太子特批扩了两进,这在寻常已是封侯拜相之人才有的待遇。
由此可见,江凌川在太子心中的分量,绝非寻常臣子可比。
唐玉带着小燕和刘妈妈里里外外看了一圈。
宅子应当是翻新过的,院中青砖墁地,卵石铺径,正厅宽敞明亮,梁柱漆色崭新,窗棂糊着上好的白棉纸,透着柔和的光。
后院的几间厢房采光极好,檐下还预留了挂鸟笼的铜钩,细节处颇见用心。
院子也比寻常宅邸阔朗许多,将来种上几株海棠、一架葡萄,夏日里应当很是荫凉。
唐玉一路看下来,心中暗暗点头,这宅子,确实很不错。
逛得乏了,三人便歇在花园里的一座小亭中。
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红泥炉,炉上坐着热水,旁边搁着刘妈妈带来的几样糕点。
小燕抱着乐乐在亭边晒太阳逗弄,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江平则守在亭外不远处,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今日赶车带她们来的,是江平。
黄英和江进因为上次办事不力,挨了一顿责罚,如今还在养伤。
唐玉心里惦记着,想着等黄英伤好了,还是得把她要回自己身边来使唤。正好今日江平在,她便打算寻个时机同他说一声。
刘妈妈摸了摸怀中咯咯笑的乐乐,抬眼看向唐玉,面上带着笑,语气却压低了几分:
“文玉啊,如今你和二爷在一块了,二爷也看重你,我是真心替你高兴。不过——不是我说你,你的确得留个心眼。”
唐玉微微一怔:“可有什么事?”
刘妈妈瞥了一眼亭子外的江平,确认他听不见,才凑得更近了些,小声道:
“二爷向来招桃花,这你是知道的。早前就有个什么劳什子柳莺儿,巴巴地跑到府上来,说要服侍二爷。
如今呐,又多了一个云娘,三天两头往府上跑。说是什么二爷当初在凉州伤到了要害,如今要时常看顾着换药养伤,在寒梧苑里煎药使唤人,都摆起款来了!这你可得好好注意着!”
“二爷在凉州伤到了要害?”唐玉打断了她,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伤在了哪儿?”
刘妈妈挠了挠额角:
“要说伤在哪儿……我倒是不大清楚。二爷平日里看着也没什么大碍,兴许就是没什么大事!那云娘诓我们的呢!”
见问不出什么来,唐玉便扬声将江平叫到了跟前。
“你是跟着二爷去凉州的。”她直视着江平,“二爷伤在何处?怎么伤的?如今可有大碍?”
江平飞快地瞥了一眼刘妈妈,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老实答道:
“为振奋军心,二爷时常作前锋上场杀敌。所幸有二奶奶给的护甲护身,二爷受的伤比旁人少得多。
只是有一回敌军夜袭,二爷身上只穿了锁子甲,一朝不备,被人……砍到了腰腹。
伤势不轻,多亏了军中那位女医云娘出手果断,处理及时,这才……”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刘妈妈已经在旁边瞪圆了眼睛,不停地使眼色、努嘴巴,恨不得冲上去捂他的嘴。
江平终于闭了口,垂下头不敢再看唐玉。
唐玉没有立刻说话。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腰腹。砍到了腰腹。她自己是大夫,她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再偏一寸,就是脾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发紧的感觉,又问了一句:“如今呢?伤口可好全了?可有什么后遗症?”
“回二奶奶,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是……”江平顿了顿,“只是偶尔还会疼,云娘说那是内里还没养好,需要慢慢调理。”
唐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攥紧的指尖,慢慢松开。调理。需要慢慢调理。可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
她自以为把他的身体状况摸得一清二楚,可他身上那么大一道伤,她竟然毫不知情。他为什么不同她说?
那天回到归燕里之后,唐玉有好几日都有些心神不宁。
给乐乐喂奶时会走神,煎药时会忘记时辰,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江平那句“砍到了腰腹”。
她翻来覆去地想那道伤口的深度、位置、愈合情况,想他当时流了多少血,疼了多久,又是谁守在他床边照顾他。
她想去寒梧苑看看他,亲眼确认他没事,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巴巴地跑过去,显得有些可笑。
他既然瞒着她,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她跑去揭穿他,又有什么意思?
可是,她必须要去见他,他们之间总有些事情要说开,不止是为了乐乐,也不止是为了云娘。
她托江平带了几次话,说要见他。
第一次,江平回来说二爷在衙门议事,脱不开身。
第二次,说二爷出城了,要晚些才回。
第三次,她索性自己去了寒梧苑,可管事告诉她,二爷刚走,去了城西的军营,今晚怕是回不来了。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她便明白了。
他在避着她。
知道他在避着她之后,她便不再强求了。
追也追得累了。
渐渐的,她也明白了。
她明白,那大半年分离的时光,在两人之间凿开了一道巨大的嫌隙。
她也明白,若要并肩前行,两个人必须互相扶持、彼此体谅。
可他不愿低头,她也不想深究。
于是那道嫌隙便放在那里,日积月累,被灰尘和琐碎一点点填满。或许外表看上去还算光鲜完整,但她心里知道,大概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那就如此吧。或许是缘分已尽,那就这样过吧。
多少夫妻都是貌合神离,多少伴侣都是表面文章,不就是搭伙过日子么?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呢?
……
两小夫妻冷战的事,终究还是传到了世子夫妇的耳朵里。
崔静徽急得不行,特意将两人请到清晖院来,硬是按着头吃了顿团圆饭。
饭桌上,她左边看看江凌川——冷眉冷眼,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右边看看唐玉——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一顿饭吃得她胸口发闷,憋了一肚子气。
晚上回了房,崔静徽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戳江岱宗的膀子出气:
“你看看二爷,跟你一个德行!跟块臭石头似的,犟得没边了!文玉多不容易啊。
一个人生娃、带娃,还帮着带小皇子,这大半年她睡过一个安稳觉吗?前阵子又落了水,身体还虚着呢!如今他倒好,连句软和话也不会说!”
江岱宗被她戳得龇牙咧嘴,轻叹一口气道:
“你不知晓,二弟在凉州那边也受了不少苦。如今文玉又一直跟他闹别扭,你让他怎么软和得起来?”
崔静徽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拧着他的胳膊不松手:
“总归你们男人建功立业是事,我们女人生子教子持家就不是事!那你一个人过去过呗,娶媳妇做什么?”
“好了好了!”江岱宗呲着牙攥住她的手,
“别他们俩闹矛盾,我们俩先吵起来了。”他揉了揉被拧痛的胳膊,缓了缓语气,
“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对,这个家,得靠两个人一起立,少了谁都不成。
而即便是吵,两个人也得把心里话说开来才行。当初表姐那事,你若不跟我吵开了,我们如今还能这么好吗?”
崔静徽听到这个,白了他一眼。
当初江岱宗赋闲在家,整日浑浑噩噩地喝酒,成天臭着一张脸。
她既要持家照应内外,累得半死,还要照顾他的情绪,实在气不过,便跟他大吵了一架。
那一架惊天动地,把陈年的旧账全都翻了出来。可总归话说开了,气也就顺了。
江岱宗本身也不是个死脑筋的薄幸之人,即便是个不会拐弯的,在看自家弟弟二起二落、看朝廷风云变幻之后,也有所感悟。
人到中年,总算是悟了几分处世之道,这才认识到家有贤妻,当好好珍惜,与崔静徽的关系也日益亲密起来。
江岱宗揉了揉妻子的肩颈,温声安慰道:
“既然你忧心这事,那我就想办法处理。二弟那边的公务,我帮他去应付一些。我们再寻个机会,让他们把话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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