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风险，保守，最终决定

少年jump编辑部,主编办公室——

“总之,这一趟辛苦你了。”

听完佐佐木尚带回来的消息,鸟岛和彦双手十指相扣住在下巴前,语气有些感慨道:

“虽然我预料到了这次谈话大概不会特别顺利,但没想到居然会是这种走向吗......”

“这臭小子,真会折腾。”

少年jump创立之初便是以商业化为主,至那时开始,确保每一部人气漫画尽可能地持续连载下去,也是他们编辑部的重要工作之一。

简单来说,劝说作者延长连载是少年jump的传统。

而他在编辑部待了这么多年,在这件事情上亲自执行过的、旁观过的、成功的、失败的、好搞定的,难搞定的种种案例,全都见过不少。

因此在拜托佐佐木尚去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心里就清楚,这次想要成功劝说对方恐怕并不容易。

望月晓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天才总会有自己的坚持与执拗,本身就是不好搞定的类型。

而且对方还是个年轻人。

虽然年轻有时候也意味着没有阅历和主见,容易被说服,但如果是天才十年轻,则往往等于双倍的难搞定。

不过,尽管早有心理预期,但他还是没有想到,佐佐木尚会给他带回来一个完全在预料之外的结果。

“系列啊......”

鸟岛和彦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脑海里快速权衡着其中利弊。

正好,少年jump眼下就有一个类似的案例——

jojo系列。

实际上,jojo系列是意外诞生的产物。

由于jojo系列的第一部漫画《幻影之血》的画风另类,题材偏小众,前期节奏也偏慢,缺乏主流王道漫画的爽快感,在整个连载期间人气都不算高,大多数时间小正排名都只处于中游。

但因为它的独特风格,和其他漫画形成了差异化,编辑部便将其定位为丰富少年jump漫画类型的小众作品,也没有对其太过重视。

不过正因为它在连载期间的成绩平平,所以在荒木飞吕彦准备将故事结束的时候,编辑部没有进行劝阻,而是让其顺利完结了。

如果一切只是到此为止,那么《jojo的奇妙冒险》大概只会成为少年jump历史上一部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平平无奇的作品。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荒木飞吕彦很快就在第一部漫画的基础上,又画出了第二部《战斗潮流》,并且连载期间的人气相比起第一部更加火爆。

之后的第三部《星尘斗士》,更是将整个系列的人气带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也是在《星尘斗士》后,荒木飞吕彦才彻底确定了系列漫画的创作方向,由此连载至今。

而通过jojo系列,可以看出系列漫画的一些特点——

例如系列漫画的抗老化能力更强,每一部的故事都可以随着时代更新,不容易出现一个套路反复用的情况,相比起单一的长篇漫画更能让读者保持新鲜感;

其次系列漫画的容错率也更高,中间就算有部分剧情或者一整部漫画都写烂了,只要下一部的质量在线,就不会太过影响整个系列的价值。

相比之下,长篇漫画越往后越尾大不掉,剧情写烂了之后很难重新调整,甚至可能就此一泻千里,最终被腰斩,进而导致漫画以及相关产品的商业价值都大打折扣。

并且由于单部作品的完结压力小,作者可以更自由地把控故事节奏,创作热情相比起长篇连载的作者消耗得更慢,创作的生命周期也会因此相对更长。

但与此同时,系列漫画的缺点也同样突出——

例如相较于一以贯之的长篇漫画,系列漫画的读者粘性更低且不稳定。

《龙珠》连载时,鸟山明曾尝试将主角从孙悟空换成孙悟饭,但粉丝对此并不买账。

而系列漫画面临的不仅是更换主角,而且是每一部漫画都是一个近乎全新的故事,必然有一部分读者不喜欢这种模式,也就意味着前作积累的人气无法完全继承给新作。

总之,以上的种种优点和缺点,背后通通指向了同一个问题——

作者的创作热情和持续创作力必须要足够强。

绝大多数漫画家究其一生都无法画出一部成功的,能够被称为代表作的人气漫画。

在这一小部分拥有代表作的漫画家中,又能够继续创作出第二部、第三部,乃至更多部人气漫画的例子,更是少之又少。

显然,眼下漫画的人气与能够带来的利益是确定的,但未来对方是否还能再创作出一部同样优秀的作品则是不确定的。

因此在面对一部人气漫画时,编辑部更偏向于尽可能地让漫画延长连载,将漫画与作者的潜力都榨取到极致,而不是期待对方下次能继续创作出人气作品。

而回到望月晓本身,鸟岛和彦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书,那是预定在这周末发售的轻小说《空之境界》的第二卷。

虽然他对轻小说行业的情况不太了解,但也知道这部轻小说的首卷卖得很好,读者的反馈似乎也很不错。

最近见到Super Fantasy文库的编辑长,对方也是一改往日的愁眉苦脸,看上去神采奕奕,不出意外的话他那个编辑长的职位,包括整个部门,应该是暂时保留下来了。

作者是否具备持续的创作能力,往往只能通过时间来验证,但考虑到《空之境界》也能够算是Fate系列的一部分,望月晓的能力其实也可见一斑了。

当然,从对方这大半年的表现来看,他也的确无话可说。

但除了作者自身的能力外,作为编辑的他还不得不考虑另外一个问题——

商业化

一般的长篇漫画按照正常的商业规划,只要漫画的人气不错,稳定连载一年后就可以考虑TV动画的制作,等到动画发行,广告、周边、联动等商业企划也会接踵而至。

只要长篇漫画本身的人气能够保持,这套模式就可以持续运转下去,他们编辑部对此也轻车熟路。

但对于系列漫画的商业化,他们就没有成熟的前例可以套用了。

而这里,就不得不再次提到jojo系列。

jojo系列连载至今,的确成为了少年jump上独树一帜的鲜明存在,历经十几年连载不倒的中流砥柱,拥有一批稳定的受众。

但由于其画风、题材和内容都偏向小众,就算是备受好评的《星尘斗士》,在连载期间的小正排名也无法稳定名列前茅。

当然,这其实也不完全怪它。

因为在《星尘斗士》连载期间,《幽游白书》和《灌篮高手》也相继开始连载,并最终与《龙珠》一同构成了少年jump最辉煌的白金时代。

当时不仅是《星尘斗士》,还有很多优秀的作品都被掩盖在了白金三巨头的光辉之下。

总之,考虑到jojo系列的题材、内容和受众规模,在推进《星尘斗士》的动画化时,当时他们并没有按照传统长篇漫画的动画化思路,而是选择制作更偏粉丝向的ova试水,并先制作了最精彩的埃及篇的内容。

所谓ova,即不在电视上放送,而是只通过碟片发行的动画剧集类型。

到了1993年ova发售,尽管在粉丝群体中口碑不错,但卷均却销量平平,只是堪堪达到合格线的水准。

这样平庸的成绩,也导致了ova的另一半内容的制作进度被搁置,直到去年才开始重新提上日程,预计将在今年继续发售。

而其他的商业企划推进,也跟着一并减缓。

不过回到《Fate/stay night》本身,按照佐佐木尚所转述的望月晓的一系列设想,以及他自身的判断而言,Fsn的设定、世界观这一整套体系确实非常适合作为系列IP进行扩展,甚至要比jojo系列更合适。

题材和类型上,Fsn的内容显然要更加大众和王道,与同时期的漫画相比人气也更高,商业属性无疑更加突出。

与此同时,如今的时代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在以前,电视台普遍更青睐于能够长期连载的动画剧集,至少也要是能播一整年的年番。

除此之外的短剧集动画,则很难被电视台看重,要么只能作为填充深夜时段的小众和试验性作品,要么只能作为OVA发行。

他们少年jump之所以推崇长篇连载漫画,也是有着这方面的考量。

毕竟OVA终究偏小众和粉丝向,而TV动画才真正能够面向大众进行宣传和推广。

不过自从经济泡沫破裂后,市场经济下行,动画行业也不例外。

因此,不同于大成本长周期的长篇连载动画和年,制作成本更小、资金回笼更快的半年番开始冒头,并逐渐登上电视台。

最终在1995年,《EVA》的爆火与制作委员会模式的推广,让半年番这一概念流行起来,成为了近几年十分主流的一种动画制作规格,也普遍被电视台接纳。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中篇漫画也有了被制作成TV动画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Fsn以及整个Fate系列,或许可以像传统长篇漫画那样去面向大众宣传运作,而不是像jojo系列那样成为叫好不叫座的小众冷门佳作。

“我们为什么要去冒这个风险呢?”

鸟岛和彦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对佐佐木尚沉声质问道。

或许Fsn作为系列能够取得商业成功,但延长连载也是如此。

前者终究没有成功过的先例,选择这条道路必然会有风险,也就意味着必须要承担责任。

而后者则是他们最习以为常的保险做法,就算失败了,承担的责任也更小。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去冒险呢?

然而,面对鸟岛和彦的质问,佐佐木尚却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出言调侃道:

“从您口里听到这种话,我怎么觉得这么奇怪呢?”

‘友情、努力、胜利’是少年jump创刊之初,由初代编辑长长野规提出的核心要义,也是少年jump很长一段时间贯彻的方针。

但鸟岛和彦却认为这种东西毫无意义,主张“漫画不是道德教育而是娱乐,并十分大胆地公开宣扬‘漫画只要有趣就行了'的理念。

这一行为也导致了他与编辑部内的传统派的对立,并卷入了权力斗争,以至于在1993年与少年jump编辑长的位置失之交臂。

而在1996年临危受命之后,鸟岛和彦依旧坚定地大力推行自身的理念,少年jump上除了传统的王道漫画以外,也开始出现了邪道漫画,甚至是校园恋爱漫画的身影。

与此同时,他还大力推行多媒体联动战略。

他认为游戏平台也可以成为推广少年jump的平台而非敌人,在编辑时期就曾为鸟山明提供了《勇者斗恶龙》的人设工作,以及如今正在连载的《游戏王》,也是这一战略的回报。

总之,鸟岛和彦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冒险精神,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的人,从他口中听到“冒险”这种话,实在是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被佐佐木尚这么一说,鸟岛和彦也难以维持严肃的表情,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笑道:

“我的确对这份企划有那么点兴趣,但是,我更要对少年jump负责。”

“所以,说说你的想法吧。”

“是。”

佐佐木尚也早有准备,表情稍微变得正经了一些,道:

“首先,我认为这份企划成功的概率不低,并且如果成功了的话,那么未来少年jump不仅会多出一个抗风险能力更强的系列产品,还会多出一条新的选择方向。”

“其次,我认为失败的代价是可以接受的。”

“不仅是因为我相信望月老师的才能,更重要的是他还很年轻,他还有充沛的精力和充足的时间去创造出更多优秀的作品。”

“年轻啊......”

听到这里,鸟岛和彦顿时有些感叹。

有才能不可怕,年轻也不可怕,但有才能的同时还很年轻,那就有些可怕了。

绝大多数漫画作者在出道时就已经是二十多岁,甚至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但望月晓他今年才十九岁。

他出道的起点,就已经是绝大多数漫画家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终点。

并且Fsn连载至今还不到一年,而这样的一年,他还有很多。

年轻,的确是望月晓所具有的最大的本钱。

“最后......”

佐佐木尚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着自己的论述。

不过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语气稍微顿了顿,有些无奈道:

“在延长连载这件事上,望月老师的态度比较坚决,就算我们不同意漫画系列的提案,他恐怕也很难同意延长连载。”

这一句话,瞬间将鸟岛和彦拉回了现实,让他有些没好气地瞥了佐佐木尚。

这种事情谁不知道?

同时他又觉得有些憋屈,井上雄彦跑路了也就算了,结果这个小兔崽子他都收拾不了。

但是没办法,的确收拾不了。

人家不仅会画漫画,还会写轻小说,还会写歌,甚至人家现在写歌赚的钱比画漫画赚的钱都多,你这tm到哪里去讲理啊?

所以,只要不说出来的话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何必要这个时候来破坏兴致呢?

佐佐木尚对此倒是一脸坦然。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也可以算是作为编辑的失职,但是面对望月晓这样的存在,他只想说——

你行你上呗。

鸟岛和彦肯定是不上的。

他一路从编辑走上来,当然了解这份工作的不容易,而且就在前几年,井上雄彦跑路的负面案例还历历在目。

而望月晓这种情况,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讲比井上雄彦还难搞,他自己听着都头大。

所以他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瞪了佐佐木尚两眼后,装作没听到对方的最后一句发言。

并且在这时,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点——

就算这次企划失败了,如果能借助这次失败挫一挫望月晓这臭小子的锐气,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不过下一瞬间,他又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自己这种想法也太小孩子气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杂念祛除。

总之将眼下的状况大概理清楚,接下来就要做决断了。

他将双手放下,决定道:

“嘛,暂时就这样吧。过几天我会组织一个会议,再详细讨论一下具体的方案。”

“是。”

听到这里,佐佐木尚也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还没有最终拍板,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就是板上钉钉了,接下来无非就是具体实现的问题。

另外回想起来,他在这一整场的谈话中,发挥的作用其实并不大。

最重要的因素还是望月晓本身。

想到这里,他也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道:

天才这种存在,真是太不讲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