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静琬和司琴一夜没睡,守在外间等着玉录玳,眼见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的天色从漆黑慢慢变得灰蒙蒙,心中的绝望也一点点积累了起来。
当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穿着斗篷的玉录玳裹挟着寒意从外头进来的时候,二人第一时间竟然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待的玉录玳坐下,纳兰?明珠恭恭敬敬候在一边等着吩咐的时候,二人才反应过来。
司琴立刻为玉录玳端上温着的鸡汤,佟静琬红着眼眶说道:“玉录玳,你的脸色很不好,要不要请太医?”
玉录玳接过鸡汤喝了几口,手上的温度渐渐回暖。
“我没事,只是神经一直细着,有些不适,很快就能缓过来。”
“纳兰?明珠, 你手下应当有骑射很出色的人吧?”这话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纳兰?明珠点点头,说道:“是,奴才手下确实有这样的人。”
“你让人骑上营区最好的马,去追赶惠嫔母子,让他们立刻返程。”
见纳兰?明珠有些迟疑,玉录玳说道:“惠嫔养尊处优,大阿哥又还年幼,不会走远,快马加鞭必定能赶上。”
纳兰?明珠一愣,下意识想反驳,惠嫔母子临行前,他不止一次叮嘱要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的。
按理说,如今最好的方式自然是放出令箭。
但想到钮祜禄妃娘娘刚用他的令箭糊弄班弟亲王,他便知道,想用令箭是不可能的了。
想到玉录玳对局势和人心的把握,他决定相信玉录玳的判断。
纳兰?明珠拱手说道:“奴才这就命人前去。”
“追到惠娘母子后,立刻返程。”玉录玳说道,“纳兰?明珠,若慢上一刻,他们不幸被蒙古人擒了,或者晚于皇上回营,后果如何,不必本宫赘述吧?"
“是,奴才会让人将利害关系与惠嫔言明。”
“出去吧。”
“是。”纳兰?明珠走至帘子边,停下脚步,又转过身,长揖到底,“奴才多谢钮祜禄妃娘娘!”
这一谢,不仅为了惠娘母子,也为了如今在营区的所有人,还有,仍旧下落不明的皇上。
玉录玳自然明白纳兰?明珠的意思,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人出去了。
霍寒声和孟青衣一左一右守着帐篷,见纳兰?明珠出来,二人同时拱手相送。
一起经历一场生死,多少有些情分在,二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不用多言,已经是冰释前嫌了。
不多久,霍寒声便被禁军叫走,孟青衣仍旧勤勤恳恳守着帐篷。
纳兰?明珠走后,玉录玳终于是完全松了口气。
"司琴,你扶本宫去内室,本宫要去躺一趟。”
“是。”司琴满脸心疼,和清雪一左一右将人扶上小榻。
撑不住睡着又醒来的胤?轻轻“啊”了一声,立刻闭嘴保持安静。
他不知道这一夜钮祜禄妃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知道,钮祜禄妃能安然回来,必定是和蒙古的哪位亲王达成了一致。
按着他的推算,钮祜禄妃最可能去找的应当是科尔沁的班弟亲王。
科尔沁在草原地域广阔,实力雄厚,又与大清世代姻亲,是最合适的人选。
就是不知道钮祜禄妃拿出了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说动班弟?
他也不着急,横竖,钮祜禄妃平安归来,他又养在她膝下,早晚能知道这些的。
同样一晚没睡的郭络罗?纳兰珠内心就要复杂多了。
玉录玳庇护了她和肚子里的皇嗣,她自然是感激的,可佟静琬如今完全站在了玉录玳那边,却又让她内心极为不安。
后宫两个位份最高的娘娘若是结了盟,她们这些下面的妃嫔怕是一辈子都要被压得出不了头了!
她摸了摸肚子,重新闭上眼睛掩去所有心思,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
如此又过了三日,皇上那边还是没有消息,蒙古大军却已经集结在了十里外。
营区便是有几位大人联手治理,面上仍旧井井有条,但宫人们脸上的惶然之色已经越来越藏不住了。
索额图也几次召集臣工商议对策,但面对绝对的武装力量,他们也是束手无策。
这日,蒙古亲王们终于按捺不住,再一次来了营区。
这回,他们可没有那么好说话了,都没等在营区入口守着禁军通报,就制住禁军,径自领着人进了营区。
索额图等人大怒。
“诸位亲王擅闯营区不怕皇上降罪吗?”
蒙克看都不看索额图一眼,伸臂一横,将人推开,满眼满意环看营区,眼神停留在中营尤其久一些。
他转过身很不客气地质问:“这么多天过去了,皇上人在哪里?”
“你身为大清重臣,隐瞒皇上失踪的消息,意欲何为?莫不是,想造反?”竟是直接反咬了一口!
呃,说的,倒也不完全是假话,但索额图能应吗?敢应吗?
他立刻做出怒不可遏,被辱了清白名声的模样:“一派胡言!”
他对着天拱手:“本官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日月可鉴!”
“那么,忠心的索额图大人,本王问你,皇上人呢?他在哪里?”
索额图语塞,根本答不上来。
“皇上已经让人传话给本宫,不日即将归来!”玉录玳清越的声音响起,语气坚定。
蒙克眉头一皱,怎么又是这个钮祜禄妃!
“钮祜禄妃可有书信为证?”他问道。
玉录玳从不自证,她勾了勾嘴角,反问:“蒙克亲王刚刚所言皆意指皇上失踪,下落不明,你又意欲何为?”
“皇上是天可汗,本王自然是关心他的安危?”
“皇上好好的在外游猎,本宫也不时收到传信,何来安危之说?”
“那就请钮祜禄妃拿出书信为证!”
“本宫与皇上的闺中秘语,蒙克亲王也要过问?”
“你!”
班弟眼神飘了下,这位钮祜禄妃娘娘可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蒙克确实说不过玉录玳,但他们此行又不是来讲道理的!
皇上对蒙古素来是既看重又忌惮的,如今蒙古大军异动,营区却没有动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这木兰围场是草原最好的位置,今日,他们便要占了这个地方!
蒙克伸出手往前一挥,他要让这些人见识见识蒙军的威力,告诉他们蒙古亲王可不是好糊弄的!
身后传来整齐划一佩刀出鞘的声音,蒙克嘴边扬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身后除了刀出鞘的声音外没有其他的动静。
蒙克又挥了挥手。
这回好了,连刀出鞘的声音也没有了。
蒙克眉头皱得死紧,脸上的笑意再维持不住,转过身,正欲发怒,却骇然发现,他和几位蒙古王竟然都被人用刀指着!
而不远处,两队蒙古大军泾渭分明互相拔刀持着!
“班弟!你什么意思!”蒙克厉色质问。
班弟施施然走到玉录玳身边,一脸无奈说道:“钮祜禄妃娘娘头上簪的,是昔年草原祭司赠与太皇太后的十二花神簪。”
“本王身为太皇太后晚辈,岂敢冒犯?"
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在玉录玳的头上,果见她发髻上插着一枚古朴大气的发簪。
若这些话是班弟私下对蒙古亲王们说的,那自然是无人会忌惮。
若这话不是班弟说的,而是玉录玳自己说的,蒙古亲王们也不会承认她所带的就是十二花神簪。
但,这话是班弟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他们除了认,没有其他选择!
不然呢?
不敬草原祭司吗?
蒙古亲王们别看一起召集军队想要吞下清朝大片疆土,但内部人心并不齐,只看班弟突然反水就知道了。
若他或者其他蒙古亲王今日当众对草原祭司不敬,他日,便是嘴里已经叼了肥肉,也得被抠出来!
蒙古大军暂退,驻守十里外,营区暂时安全,形势却更加一触即发。
而玉录玳成了蒙克等几位蒙古亲王集火的对象。
只要玉录玳死了,十二花神簪毁了,他们出兵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可不是嘛。
清廷没有护好草原祭司所赠之物,也没能护好太皇太后看重的晚辈,可不就罪该万死吗!
气氛焦灼,玉录玳以自身安危替康熙争取时间,而康熙仍旧没有音讯传来。
营区这边的消息自然源源不断传到了寻找康熙的梁九功等人耳中,梁九功感念玉录玳对玄烨的心意,原本有些心灰意冷的他又打叠起精神领着人往乱石林中搜寻。
乱石林底部,瀑布之后,层层叠叠绿植掩映之下是一个干燥的,空间很大的山洞。
山洞里,玄烨半靠在石壁上,头上和小腿上都有衣服内衬撕成的布条包着,身上的衣服虽有划破的痕迹,却很干净。
很显然,他被照顾得很好。
他的身前是驱寒的火堆,火堆上架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罐,瓦罐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溢出鸡汤的香味。
“你醒啦!”随着娇俏的声音传入耳中,一抹火红的身影出现在山洞口。
阿依玛捧着一个大叶子折成的杯子,走到玄烨身边坐下,笑着把杯子递给玄烨:“给,这是我新收集的双株银霜花上的露水,对你身上的伤很有好处。”
“多谢。”玄烨接过,没有犹豫,直接喝了下去。
动人的笑意在阿依玛的脸上绽放:“你恢复得很好,再过几日,咱们就能穿过瀑布去找你的族人了。”
“多谢你救了我。”玄烨真诚说道,“等找到了我的族人,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阿依玛摇摇头:“我不要你的报答!"
“不过,你不能跟人说在这里见过我!”
玄烨:“这是自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不会跟人透露你的行踪。”
阿依玛脸上的笑容更甚,身上仿佛也散出一种奇异的幽香。
这种幽香在火光的烘烤下,香味更加浓郁。
玄烨不由自主看着阿依玛的脸,面上显出心驰神往之色。
见状,阿依玛捂住嘴,银铃般的笑声从她的唇齿间倾泻而出。
“我虽然救了你,可你不能以身相许。”
阿依玛的话将玄烨从沉溺中拉了出来,他仿若不曾察觉刚刚的失态,仍意犹未尽盯着阿依玛的脸瞧。
他轻笑一声:“以身相许不是这么用的。”
“你们中原的人不是常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来报答吗?”阿依玛的眼神中透着清澈与纯真,她疑惑道,“我哪里说错了?”
玄烨耐心跟她解释:“以身相许,是女子对男子的。”
阿依玛皱眉:“为何?”
随即,她又很快说道:“算了,我也不必知道。”
“反正,我们之间是不能以身相许的。”
“为何?”玄烨学着她的语调问道。
阿依玛被逗笑,脸上的红晕衬得她更加出尘。
她屈起膝盖双手抱住,将下巴靠在膝盖上,声音有些闷闷地说道:“阿兄要将我献给中原的皇帝。
“我是不能喜欢你的。”很认真却有些无奈地语气,很容易让人听出她语气里对玄烨是有好感的。
玄烨眼神一闪,疑惑问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依玛狡黠一笑:“我从阿兄的眼皮底下逃出来了啊!”
“我听说中原的皇帝就在木兰围场,我想偷偷来看看他长得好不好看。”
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托着腮看向玄烨,问道:“你见过皇帝吗?”
“他长的好看吗?”
玄烨点头:“远远见过,英武不凡。”
阿依玛眼睛一亮:“真的吗?”随后,她眼神又暗淡下去,等我进了宫,我就见不到你了吧。”
玄烨没答,而是问道:“我怎么不曾听说有人要进贡美人给皇上?”
听玄烨说她是美人,阿依玛捂住脸,有些不好意思,语气里却带着骄矜:“我的确是西域最美丽的姑娘!”
随后,她的声音里带着些忧伤:“可惜我的国家连年干旱,如今已经没有水源了。”
“希望我嫁给中原皇帝后,中原皇帝能安顿我的子民。”
阿依玛的话里透着些悲悯,此时阳光刚好穿过重重绿植照在她的身上,从玄烨的角度看过去,阿依玛整个人仿佛都散发着圣洁的光。
他将手上绿叶折成的杯子放下,笑着说道:“你一定会如愿的。”还有,进献的美人,没有嫁娶。
“谢谢你。”啊依玛很快收敛了情绪,笑问起一些中原的生活常识。
玄烨也耐心地一一作答。
等到了第二日,玄烨在阿依玛的搀扶下走出山洞,试着寻找之前失足的地方,与梁九功等人会和。
“阿依玛!”愤怒担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丰神俊朗的男子快速朝他们跑来。
“是哥哥!”阿依玛有些抱歉地看了眼玄烨,“艾烨,我不能继续陪着你了。”
“我的哥哥来找我了,我必须跟着他去京城了。”
“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你。”
说完,阿依玛扶着玄烨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迎向了白衣翩翩的男子。
两人用玄烨听不懂的话交谈了几句,男子指着玄烨一脸怒意,似乎是想对他动手。
阿依玛连忙又说了几句,脸上都是焦急。
最后,那男子冷哼一声,说了句什么,阿依玛有些委屈地点点头,走回玄烨身边将一直带在手上的蓝色手链解下递给玄烨:“艾烨,我要走了,这个给你,做个纪念。”
说完,一步三回首跟着青年男子离开。
玄烨盯着阳光下璀璨夺目的手链,眼中明明灭灭,让人辨不出情绪。
几息过后,他扯下内衬将手链包好,收入怀中。
腿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他只能扶着高大的乱石,一点点寻找记忆中的地方。
就这么找到了傍晚,周围忽然起了浓雾,伸手难见五指。
玄烨眉头皱得死紧,从怀里拿出在山洞里做的简易火折子。
一点明火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只能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
玄烨忍不住叹气,以他如今的状况若找不到梁九功他们,他怕是要在这里当野人了。
草原夜间寒凉,他得先找个避风的地方生起火来。
希望火光能把梁九功他们引来。
还不等他找到合适的地方,已经有人看到了影影绰绰的火光。
“谁在那里?”
“是皇上吗?”喊声从东北方向传来,“奴才是塔石哈统领麾下禁军,奉命来寻找皇上的!”
玄烨听到声音后没有应声,反而是熄灭了火折子。
雾气弥漫,他看不清对方的衣着和脸,还是谨慎些为好。
自称禁军的几人见对方听到他们的喊话后熄灭了火折子,对视一眼,举着火把朝刚刚火折子出现的地方摸去。
走着走着,他们手上的火把也慢慢熄灭。
玄烨眯眼,悄无声息从休息的地方站起,朝旁边挪去。
可惜,被海东青抓伤的小腿还没有痊愈,到底行动不是那么便利,这边又都是密密麻麻的石头,他一脚踩在碎石上,万籁俱寂中,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那几个前来寻找他的人听声辨位自然发现了他所在的地方。
“?!”一柄大刀横在了玄烨的身前,擦着他的胸膛扫过。
玄烨惊出一身冷汗,这大刀再往前几寸就能砍到他了!
风吹过,乌云散尽,月亮重新出现在夜空,月华将浓雾驱散,露出乱石林中与几名黑衣蒙面大汉周旋的玄烨。
他有些狼狈地躲过又一次袭击,终于夺过了一名黑衣人手上的长刀开始反击。
只他腿伤终于影响了他发挥,加上对方人多,很快就落了下风,被一个黑衣蒙面大汉踢中胸口倒在乱石之中。
这几个黑衣大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紧了紧手里的长刀用力朝玄烨砍了下去。
玄烨几乎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时,一道利箭从远处射来,直冲举刀人后心!
“咻!”利箭速度极快,举刀人来不及反应就中箭倒地身亡。
“奴才御前侍卫钮祜禄?哈图前来护驾!”
“奴才隆科多前来护驾!”
两人速度极快奔到玄烨面前与黑衣蒙面人对峙。
玄烨哈哈大笑,说了声:“好!”撑着身体从乱石堆中站起,拿起刀,和二人并肩作战。
钮祜禄?哈图能做到御前侍卫功夫自然不弱,隆科多虽逊色一些,到底是受着正统世家公子教育长大的,君子六艺中的骑射也很拿的出手。
双方一时间打得难分难舍,玄烨的生死危机算是暂时度了过去。
钮祜禄?哈图跟阿灵阿混久了,心思很是灵活,他一边护着玄烨与黑衣蒙面人交手,一边高喊:“来人,护驾!”
边喊,边抽冷子攻击黑衣蒙面人的下三路。
隆科多原本一直正儿八经跟人对打,招式一板一眼,很是吃了几次暗亏,冷不丁被钮祜禄?哈图这贱兮兮的打法启发,似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也学着怎么把对手搞趴下怎么来。
同时学着钮祜禄?哈图大声呼救。
玄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人家真的是在用命保护他。
也,确实有奇效!
但他是皇帝,可不能学这些不好的!
不好,有人偷袭,猴子偷桃!安全!
梁九功看着天上的月亮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么多天了,皇上还是没有消息,恐怕…………………
等等!
“是不是有人在喊护驾!”梁九功腰背猛然挺直,眼神锐利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梁公公,确实有人在喊救驾!”禁军激动说道。
"快!”梁九功只说了一个字,找准方向,把腿就跑。
黑衣蒙面人与玄烨三人持许久,仍没办法将人拿下,其中一人手一伸,朝天空射出了一枚令箭。
玄烨眼神一冷,出手更加狠厉,钮祜禄?哈图和隆科多也是。
梁九功和侍卫们赶到的时候,玄烨三人正被有了援军的黑衣蒙面人围攻,险象环生。
不必谁发号施令,梁九功与侍卫若利箭般冲入战局,将黑衣蒙面人冲散,再逐个击破。
“皇上,奴才等总算找到您了!”梁九功顾不得乱石磕人,“噗通”一声跪下,拉着玄烨的衣摆就嚎哭了起来。
“行了,赶紧起来,朕没事。”
梁九功立刻收了眼泪,笑着说道:“是,是,皇上洪福齐天,自然逢凶化吉的!”
局势很快就被控制住,玄烨在梁九功的搀扶下,费了些时间,终于从乱石林底上来。
蒙古亲王们因为十二花神簪暂时退守,但玉录玳这边已经遭遇了好几回刺客了。
如今营区虽然仍旧内忧外患,但到底达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至少营区里的人暂时是安全的。
于是,在刺客又一次混入帐篷企图刺杀玉录玳被孟青衣与霍寒声同时制服后,郭络罗?纳兰珠捂着肚子,白着脸提出了回自己的帐篷中去。
当然,她话说得极好听:“如今局势暂稳,嫔妾不好叫娘娘再分心照看。”
玉录玳照顾嫔妃们是出于责任。和同为女子存世不易的共情,对郭络罗?纳兰珠特殊优待,也只是因为她是孕妇。
如今,她这边不再安全,她也在考虑重新安顿这些妃嫔,倒是没有想到郭络罗?纳兰珠会先提出来。
佟静琬怒目圆睁:“宜嫔可是让本宫开了眼界了!”
她冷哼一声:“怕死就直说!不丢人!”
“玉录玳和本宫也都怕死!”
“你怀着皇嗣,咱们自然会体谅你不易,好生安顿你。”
“你想走直言便是,咱们还会拦着你不成?”
“非要说这种假惺惺的话来搪塞,打量着玉录玳和本宫能被你糊弄呢!”
郭络罗?纳兰珠忙说道:“钮祜禄妃娘娘对嫔妾的照拂嫔妾?感五内,嫔妾真的只是不想给娘娘添乱,这才想着回自己的帐篷里去。
佟静琬还要说些什么,被玉录玳阻止了,她说道:“宜嫔自便。”
随后,她扬声对站在门帘边偷听的妃嫔说道:“你们也是,想走自便。”
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大的努力,大难临头各自飞,她也能接受。
但到底心里是不虞的。
嫔妃们陆陆续续过来道谢道别,玉录玳也没有为难。
倒是佟静琬一直臭着脸,偶尔还会忍不住阴阳怪气几句。
到了最后,帐篷里除了玉录玳和佟静琬外就剩下了乌雅?颂宁。
玉录玳挑眉,她可不信乌雅?颂宁不走是想跟她同生共死。
“你怎么不走?”
“娘娘,嫔妾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愿意留下来陪娘娘度过难关。”乌雅?颂宁大义凛然说道。
玉录玳哂笑:“你是什么样的人,本宫很清楚,很不必在本宫面前演什么良善人。”
“你放心,当日你发动人脉帮着送信给众臣工,打乱索额图拔营计划的事情,便是本宫不幸遇难了,懿妃也会帮你向皇上讨赏的。”
“娘娘,嫔妾并无此意。”乌雅?颂宁忙说道,“嫔妾真的是敬佩娘娘为人,不愿娘娘孤身涉险。”
“你当本宫不存在吗?”静琬冷声说道,“接下来有什么危险,本宫自会陪着玉录玳,何来孤身之说?"
玉录玳也说道:“你若有所求,大可直言不讳,如无所求,便去自己的帐篷安顿吧。”
“如今本宫自顾不暇,确实分不出心神照看你。”
乌雅?颂宁咬咬牙说道:“娘娘没有余力照看旁人,嫔妾愿意为娘娘分忧!”
玉录玳眯眼,分忧?
她看向被嬷嬷抱在怀里抓着自己手玩的小阿哥。
小阿哥:......朕没有抓手玩!
朕是在算皇阿玛失踪了多少时日了!
乌雅?颂宁怯怯看了眼玉录玳,鼓起勇气说道:“如今,娘娘这边不甚安全,小阿哥还小,怕是会受到惊吓,嫔妾,嫔妾愿意帮娘娘照看小阿哥。'
小阿哥:......!
“啊!”??'娘娘别答应她!朕不要她照看!'
乌雅?颂宁说道:“嫔妾是小阿哥的亲娘,一定会照看好他的!”
玉录玳神色不快,她可不相信乌雅?颂宁忽然对小阿哥产生了母爱。
这些日子,她可没见过乌雅?颂宁哄小阿哥,或者抱抱小阿哥。
只不过,小阿哥跟着她确实不太安全,玉录玳便朝静琬看过去。
若非要找人托付,她是更相信佟静琬的。
佟静琬眉毛高高扬起:“本宫可像某些人过河拆桥!”
“本宫是不走的,你不用想着把小阿哥托付给本宫。”
小阿哥:......皇额娘多虑了,便是娘娘托付,您也抢不走朕的!
玉录玳想了想,对乌雅?颂宁说道:“你试着抱抱小阿哥,看他愿不愿意。”
胤?眼前一亮,果然从前作妖是正确的决定。
他立刻蓄势,待乌雅?颂宁的手一碰到襁褓,他便嚎哭了起来。
小婴儿见风长,他这几日又好吃好睡,他的哭声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那杀伤力,惊得附近的飞鸟扑啦啦一下全部都飞走了。
乌雅?颂宁眼中闪过怒气,仍坚持从嬷嬷手中接过了小阿哥拍哄。
但小阿哥根本不给她面子,不仅嚎哭,手脚也用力蹬了起来。
他确实不会说话,但拒绝的意图表现得非常明显了。
养了这么些时日,小阿哥一直都乖乖巧巧的,什么时候这样委屈过?
玉录玳忍不住有些心疼,她起身,从乌雅?颂宁手中接过小阿哥,哄道“小阿哥不哭了,咱们不走啊。’
也是奇了,玉录玳的话一出,小阿哥就停止了哭嚎,没一秒犹豫的。
乌雅?颂宁的脸色很难看,但她还是挤出微笑,还想争取。
玉录玳直接说道:“皇上让本宫照看小阿哥,本宫自然责无旁贷,便是如今险象环生,本宫也会护小阿哥周全,你回自己帐篷安顿吧。”
玉录玳态度坚决,且她如今在营区声望极高,便是那些妃嫔之前为着自身安危离开帐篷,心中对玉录玳仍旧是感恩不尽的。
若玉录玳对哪个妃嫔露出明显的不喜,那个妃嫔在后宫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想到这里,乌雅?颂宁不敢再多言,只撑起笑脸,对玉录玳福身道了谢,扶着绿绣的手离开了帐篷。
她走后,佟静琬冷嗤了一声,语带讽刺说道:“打量着谁不知道她的心思呢!”
玉录玳将小阿哥交给嬷嬷,笑着说道:“她无时无刻想着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也不累得慌。”
“也就你好性,还让她试着抱小阿哥,看小阿哥的愿意。”
“那怎么办?她毕竟是小阿哥生母,而且,我这个帐篷,如今确实不安全。”
“你也赶紧收拾好东西回自己帐篷去吧。”玉录玳笑着递了杯茶给佟静琬,“我待会儿让霍寒声找几个信得过的禁军,让他们守在你的帐篷外头。”
佟静琬接过茶,施施然喝下:“我才不走,我就在这里!”
见玉录玳想反对,她说道:“咱们两个位在一处,出了事,谁都担不住。”
“我与你同住,那起子叛逆的,才不敢使什么坏。”
玉录玳知道她说的是索额图一行人,这确实是个问题。
她之前可是给了索额图好大的没脸,加上她与赫舍里氏素来不和,索额图若想趁着蒙古亲王们行刺她的机会推波助澜一把把她除掉,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她向来是把敌人往最坏处想的。
“你不怕刺客?”
“我怕啊,不过,你身边高手这么多,连禁军统领一有空都会亲自给你守门,我啊,便是怕,心里还是安稳的。”
她压低声音:“你可是连蒙古大营都能杀个来回的,我跟着你,不会错的。”
她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也就是那些个眼皮子浅,不懂感恩的,以为离了你就能安全了。”
她哼笑一声:“如今这营区,只是面上风平浪静,私底下不知道多少人生了异心,又有多少有异心的混了进来呢!”
“我啊,还就跟定你了。”她拉拉小阿哥的手,“小阿哥,你说是不是啊?"
然而小阿哥并不理她,缩回手,闭上眼睛装作睡了过去。
乌雅?颂宁回到自己的帐篷在小榻上躺下,终于不再掩饰脸上的愤懑。
“主子,您身子还没有完全养好,小阿哥又是个爱哭的,若是您亲自照料,还如何能休养好身子?”绿绣大概是知道乌雅?颂宁想再生个孩子的,忙劝说道。
“你懂什么!”乌雅?颂宁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有些尖锐,“这么多天了,皇上都没有回来,很大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后宫有子的太妃与无子的太妃能是一样的待遇吗?”
绿绣瞪大眼睛,万万没有想到,主子竟然是这样的想法。
她下意识说道:“钮祜禄妃娘娘说,皇上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那是她说出来稳定人心的,她自己信吗?”乌雅?颂宁脸色阴沉。
若她顺利将小阿哥要回来,皇上没了,她至少有个依靠。
而且,谁也说不准未来谁主沉浮!
若是皇上平安回来,她在皇上那边得个慈母的名声,也会多得几分怜惜。
可惜了,钮祜禄妃就是不肯成全。
还有那个逆子!
竟然不认她这个生身母亲,实在不孝之极!
可惜,乌雅?颂宁也就生生闷气,并不能奈何玉录玳和小阿哥什么。
其实玉录玳也愁,她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孟青衣穆勒霍寒声,还有偶尔过来守护她帐篷的禁军统领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但她很担心如今的局势。
还是那句话,便是康熙回来了,蒙古大军退了,他们要付出多少代价?
如今是帝王统治下的封建社会,国库空虚了,用谁的银子来填?
康熙私库?百官钱袋?
还不是从老百姓口袋里掏银子!
玉录玳这几天一直在想,怎么才能用最小的代价让蒙古亲王们心甘情愿退兵。
她把玩着十二花神簪,思虑万千,却找不到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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