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 > 历史军事 > 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 > 第三百一十九章 雄兵渡水献俘来

渭水北岸,夜色已然深沉,河面上却亮如白昼。

从东到西,数里长的河岸线上,篝火与火把连绵成片,映红了半边天幕。

陆续到达渡口的汉军前锋、主力等各部步骑分作数处,正有次第地登船渡河。

杨文干虽然向李建成禀报,他烧掉了渡河的船只,但当时仓促,他留下断后的兵士其实只烧掉了部分,就赶紧逃走了。也就是说,留下的渡船本来就还有一些,汉军到了河边后,又沿岸搜集到了一些,故当下能够用来渡河的船只尽管不算多,大小亦......

李善道指尖在沙盘上华原赤旗处轻轻一叩,声音极轻,却如铁钉入木:“懋功既下华原,折墌便近在咫尺了。”

帐中烛火摇曳,将他清癯的侧影投在帐壁上,拉得细长而沉静。他未回头,只负手立着,目光自华原向西,越过北地郡定安、襄乐,再越过丰义、长武,最终停驻于折墌城——那一点孤悬于安定郡东境、扼守泾水上游要冲的黑色小旗,此刻正被他指尖余光牢牢锁住。沙盘上,代表汉军主力的赤色旗阵已从宜君、同官、华原三地呈扇形铺开,如一张悄然张开的巨网,网眼正对折墌。

“传令冯翊左卫。”李善道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却无半分迟疑,“即刻调拨精骑三千、步卒五千,并随军辎重粮秣三万石,星夜兼程,赴华原听候徐世绩节制。”

侍臣俯首应诺,笔走龙蛇,墨迹未干,李善道又道:“另遣信使,持我亲笔手谕,往子午山,命萧裕、王君廓部暂缓南进,转而整饬兵马,待命策应。再传令刘黑闼、李靖,华池既克,毋须久驻,即日抽调步骑四千,亦赴华原!”

帐内侍臣笔锋一顿,抬眼欲问,却见李善道已转身,袍袖拂过沙盘边缘,带起一阵微尘:“此非寻常攻城略地之役,而是决战之始。李世民退守折墌,以为可效浅水原旧事?殊不知,浅水原之薛仁杲,兵不过数万,粮不过旬月;而今我大汉,三路并进,兵逾十万,粮积弘农,且巴蜀新援已抵长安东面,潼关虽固,然太子坐镇,心忧京师,岂敢轻动?李世民纵有天纵之才,其势已如孤峰悬于裂渊之上——四面皆敌,退无可退,唯有硬撼我锋。”

他踱至案前,取过一卷帛书,展开,正是徐世绩昨日呈报的华原破城详录。目光扫过丘孝刚率死士洇渡、郑苟子伏芦苇纵火、聂黑闼常何北门强攻诸节,唇角微扬:“懋功用兵,愈见老辣。以疲兵诱守,以虚实惑敌,以水险为径,以火势破胆……此非蛮力所就,乃心机与胆魄交淬而成。李世民若知华原之破,必知其北地防线已非铜墙铁壁,而是一具被凿开缝隙的铁甲。”

话音未落,帐外忽有急促脚步声响起,一名传令兵撞入帐中,甲胄沾泥,气息粗重,单膝跪倒,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启禀陛下!折墌急报!李世民已于昨日申时抵折墌,即刻升帐,召陇西诸郡援军主将议事。据细作探得,其部署有三:一者,以秦府旧部万人驻折墌本城,分屯东西二门;二者,调陇西援军八千,分驻丰义、长武、高墌三塞,互为犄角;三者,遣尉迟敬德率精骑两千,出折墌西行,似欲接应尚在途中的陇西最后一路援兵——会宁郡兵马!”

李善道接过密函,拆封速览,眼中寒光一闪,竟不怒反笑:“好一个李世民!甫至折墌,便欲先稳后方,再固门户。尉迟敬德西行,分明是怕会宁兵马孤悬道中,为我所断。可惜……”他将密函掷于案上,纸页翻飞,“他算准了陇西援兵必经之路,却未算准,我早已在泾水西岸,布下一枚暗子。”

他击掌三声,帐后帷幕掀开,一人缓步而出。此人年约五十,灰袍素巾,面容枯瘦,双目却如古井深潭,波澜不兴,正是此前从未在汉军序列中露面的密谍司主事——裴寂之侄,裴矩。

“裴先生。”李善道语气郑重,“泾水西岸,野狐岭、白石坡两处隘口,你经营已逾半载。会宁援兵若过,必经其一。此役,不求全歼,但求使其裹足不前,动摇其军心,延滞其行程——越久越好。”

裴矩躬身,声音低哑如砂砾相磨:“陛下明鉴。野狐岭已设‘流民营’三处,假作逃荒饥民,实则皆我密谍精锐,混迹其中,专候会宁兵至。白石坡则掘断栈道,伪作山崩,更遣百人扮作商旅,散布谣言,言折墌瘟疫横行,李世民染疾卧床,秦府军心已乱……只待会宁兵马一至,或哄其入营,或诱其绕道,或使其疑惧踟蹰。十日之内,必令其寸步难行。”

“甚好。”李善道颔首,“此战,首重瓦解其援。陇西诸郡援兵,本非一体,多为郡县杂兵,乡勇乌合。一旦闻折墌危殆、主帅病笃,其心必疑;再遇道路梗阻、流民滋扰,其志必沮。人心一散,援兵不成援兵,反成累赘。李世民欲以陇西为支点,此支点,我便先予其釜底抽薪!”

他转身,再次凝视沙盘。华原赤旗之下,一道朱砂线已悄然由东向西延伸,直指折墌。线旁,另有一道细若游丝的墨线,自子午山蜿蜒而下,绕过罗川,直插折墌东南——那是萧裕、王君廓部潜在的进军路线。

“传旨刘黑闼、李靖。”李善道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刀,“华池既克,尔等即刻移师!不取定安,不围襄乐,直扑丰义!丰义一失,折墌东翼洞开,长武、高墌顿成孤悬!令李靖为先锋,以轻骑突进,三日内必夺丰义!刘黑闼率主力随后,携攻城器械,备以雷霆之势,破其坚垒!”

“遵旨!”帐中侍臣齐声应和,笔锋如飞。

李善道却未止步,目光再移,落向西北方向:“再传令徐世绩。华原既下,勿作休整!其部即刻南移,经新平、罗川,直逼折墌北面!朕要他亲率主力,陈兵折墌十里之外,昼夜鼓噪,示以必取之势!使其不敢分兵西顾,亦不敢东援丰义!”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帐中众人:“三路大军,刘、李取东,徐取北,萧、王伺机南下。折墌如鼎,我以三足压之,鼎腹受力,岂能不倾?李世民纵有回天之力,其麾下诸将,亦不过血肉之躯。丰义若破,折墌东门告急;北面鼓噪不绝,守军日夜不得安枕;萧裕王君廓若趁势而起,折墌西南亦将烽烟四起。三面受敌,其兵将疲于奔命,其粮秣辗转艰难,其号令传递必滞。到那时……”他指尖重重点在沙盘上折墌黑旗之处,声音沉如闷雷,“此旗,便是我大汉祭旗之物!”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眉宇间杀气凛然,却又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沙盘上,赤色旗阵已如潮水般漫过华原,悄然涌向折墌四周,而那面孤零零的黑色小旗,在赤潮围拢之下,竟显得愈发单薄,仿佛下一刻,便将被彻底吞没。

……

折墌城内,暮色四合。

李世民并未歇息。自抵城以来,他已连召三场军议,彻夜不眠。此时,他正立于城东箭楼之上,凭栏远眺。脚下,是刚刚修缮完毕的女墙,新夯的泥土还带着潮气;远处,是起伏的黄土梁峁,暮霭沉沉,勾勒出苍凉的轮廓。风从泾水方向吹来,带着初春的湿冷,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战火的焦糊气息。

身后,尉迟敬德抱拳肃立,甲胄上犹沾着西行归来的风尘:“殿下,末将已亲至白石坡。栈道确如斥候所报,坍塌严重,仅容单骑勉强通过。野狐岭一带,亦见流民聚集,衣衫褴褛,哭声震野,确是灾民模样。末将已遣百名精干士卒,混入其中,查其言语口音,确为陇右方言,然其眼神闪烁,偶有军伍习气流露……恐有诈。”

李世民并未回头,目光依旧投向西边:“尉迟将军,你可知为何我必遣你亲去?”

“末将愚钝,愿闻其详。”尉迟敬德沉声道。

“因你之勇,不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而在千军万马之前,辨真伪、察虚实。”李世民终于侧首,目光如电,直刺尉迟敬德双眼,“流民若是真,当是哀鸿遍野,老弱妇孺居多,其哀恸发于肺腑,哭声嘶哑而断续;若为伪,纵能摹形,其声必有滞涩,其神必藏机锋。你既能看出其眼神闪烁,足见已窥其一二。此非小事,乃是敌军欲断我臂膀之毒计!会宁援兵若被阻于此,折墌便失其西援,丰义、长武便孤立无援。”

他转身,步下箭楼石阶,脚步沉稳:“传我令,加派斥候百人,昼伏夜出,绕行野狐岭南北两侧,务必查明流民营中虚实。再命工匠,连夜赶制浮桥竹筏,备于泾水西岸。若流民营果为陷阱,便以浮桥渡兵,强袭白石坡!宁可多耗一日,亦不可使会宁兵马失陷于途!”

尉迟敬德轰然应诺,转身疾步而去。

李世民却未入城,反而沿着城墙,缓步向东。暮色渐浓,城头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他走到东门瓮城,驻足。此处城墙最为厚实,新砌的砖石缝隙里,还嵌着未干的石灰。两名士卒正借着微光,用抹泥刀细细填补一处墙缝。

“何故补此?”李世民问道。

老兵抬头,见是秦王,慌忙放下工具,跪拜:“回殿下,此乃昨夜巡城时发现。此处墙砖松动,恐为风雨侵蚀所致,卑职恐其久之坍塌,故连夜修补。”

李世民蹲下身,手指抚过那湿润的新泥,又触了触旁边几块旧砖,感受其质地:“此段城墙,建于隋末,砖石皆取自泾水畔青石,坚实无比。风雨蚀之,需十年方显颓势。一夜之间,岂有松动?”

老兵一愣,茫然摇头。

李世民却已起身,目光扫过瓮城内几处不起眼的排水暗渠入口,又掠过几处新近加固的垛口基座,声音低沉:“非风雨所蚀,乃人为所为。有人在此段墙上,做了手脚。”

他唤来守城校尉:“传令,即刻封闭东门瓮城,所有守卒,凡曾参与此段修缮者,一律暂扣,严加盘问。再调工部匠师十人,彻查此段城墙,自地基至女墙,每一寸砖石、每一道灰缝,皆需查验!”

校尉面色骤变,领命而去。

李世民立于瓮城最高处,望着东方——那里,是丰义的方向。风更大了,卷起他披风一角,猎猎作响。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刘黑闼、李靖已克华池,其兵锋必指向丰义;徐世绩下华原,亦必南下;子午山之敌,更如芒在背。而此时,东门城墙竟被人暗做手脚……这绝非巧合。

“李靖……”李世民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金属般的冷意。此人用兵,向来谋定而后动,每一步都踏在敌军最薄弱处。今日东门之异,明日丰义之危,后日会宁援兵之困……环环相扣,皆为其所布之局。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胸腔,冰冷而清醒。他并非畏惧,而是更深切地意识到,此战对手,已非昔日肤施、临真时的莽夫悍将,而是一位真正足以与他比肩的顶级帅才。

“传杜参军、房公、长孙无忌。”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半个时辰后,东门箭楼,再议军务。”

他转身,不再看那新补的墙缝,身影融入渐深的暮色之中。城下,新调来的陇西援兵正在营中埋锅造饭,篝火点点,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尚存希望的脸庞。李世民走过时,士兵们纷纷挺直腰背,目光追随着他,那目光里,有敬畏,有依赖,更有一种被点燃的、无声的火焰。

他知道,这火焰,便是他手中最后的筹码。折墌城或许只是地图上的一点,但只要这城头灯火不灭,只要这城中士卒的脊梁未折,只要他李世民立于这城头之上——那么,浅水原的故事,便绝不会沦为一段无人凭吊的旧史。它必将以另一种方式,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黄土上,重新书写。

风,越刮越紧。城头旗帜,发出撕裂般的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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