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硬骨头。
尤其是出来混的,骨头硬的更是少之又少!
丁益蟹接到阿傲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喂?”
卧室内,丁益蟹甚至只敢摁亮一盏床头灯,电话刚...
电话那头海棠的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像一串被风拨动的银铃,叮咚作响,却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林笑如指尖在咖啡杯沿轻轻一叩,抬眼看了眼Banana,对方正托着腮,眉梢微挑,嘴角噙着点促狭笑意,仿佛早已料到这通来电。他没应声,只将听筒稍稍移开半寸,拇指压住话筒孔,低声道:“海棠。”
Banana眼波一转,端起咖啡浅啜一口,不置可否。
林笑如这才松开拇指,声音沉稳如常:“海棠?这么晚打来,有事?”
“林董,你人还在港岛?”海棠语速极快,尾音略扬,像一把绷紧的弓弦,“我刚收到消息——今晚八点半,湾仔警署接到匿名报案,称有人在金钟道一栋空置写字楼内发现三具男尸,身份已确认,是忠青社‘虎头队’的三个骨干,胸口都插着同一把蝴蝶刀,刀柄上……刻着‘和联胜’三个字。”
林笑如眸光骤然一凝,指节在杯壁上无声一扣,瓷面嗡鸣微震。
他没出声,只缓缓放下咖啡勺,金属与骨瓷相碰,一声轻响,脆得扎耳。
Banana放下杯子,目光未离他脸,却已伸手将桌上一张纸巾推至他手边——那纸巾角上,用圆珠笔潦草画了半个蟹钳形状,墨迹未干。
林笑如垂眸扫了一眼,喉结微动,再开口时,嗓音已沉如压石:“报案人呢?”
“查不到。”海棠语速更急,“报案电话是公用电话亭,监控刚好‘故障’四十七分钟;尸体发现时间是八点零三分,法医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在六点到七点之间;最要命的是——三具尸体胃里都验出同一批‘红牛’成分,而那个牌子的红牛,全港只有两家供应商,其中一家……是丁益集团名下物流公司配送的。”
林笑如闭了闭眼。
红牛不是重点。重点是——丁益集团名下物流,从不接私单;所有配送记录全由集团IT部加密存档,连丁孝蟹本人调阅都要三级审批。
可今晚,三具尸体肚子里,偏偏灌满了印着丁益LOGO的红牛。
这不是栽赃。
这是请君入瓮。
是有人把刀磨得雪亮,再亲手递到他手里,然后蹲在暗处,等他握紧、挥出、溅血——再高举证据,当庭指认:看啊,和联胜龙头,亲自动手,灭口灭得如此干净利落。
他忽然想起丁蟹拍桌怒吼时那句“钞票是无辜的,就看拥有它的人怎么去花”,也想起丁孝蟹说“我们是在为维护港岛治安出力,该做”。
原来所谓“该做”,是先把人逼进绝路,再替他选好棺材板的颜色。
林笑如睁开眼,瞳底黑沉如墨,没有一丝波澜:“尸体运哪去了?”
“法医所,但……”海棠顿了顿,呼吸略沉,“邓炳强亲自带队接管现场,十分钟前,他下令封存所有物证,包括那三把蝴蝶刀——刀鞘已拆,刀身正送检DNA,但刀柄上的刻字……他让人用砂纸,磨掉了。”
林笑如终于笑了。
很淡,很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是万载不化的寒流。
“邓炳强?”他轻声重复,“他什么时候,开始替丁家擦屁股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海棠的声音压得更低:“林董,邓炳强今早,刚签了丁益集团旗下‘安泰安保’的顾问合约,年薪三百万,外加两成股权分红。”
林笑如点点头,仿佛早有所料。
他端起咖啡,杯中液体已凉透,糖沉在底,苦得发涩。
“通知阿哲,让他带三个人,现在就去金钟道那栋楼——不是查现场,是查楼顶水箱。水箱盖子有没有撬痕,内壁有没有新鲜刮擦,排水管接口处……有没有红牛罐底残留的铝粉。”
海棠一怔:“水箱?”
“对。”林笑如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具尸体胃里灌的是红牛,可他们死前最后一口水,喝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Banana手中那张画着蟹钳的纸巾,一字一句道:
“丁家做事,向来喜欢留一手后门——厨房没佣人,但水箱要有人定期清洗;别墅冷清,可地窖里的酒,年份比丁蟹的脾气还陈。他们不敢让外人过夜,却敢让外人,天天爬到自家楼顶,拧开水阀。”
Banana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所以……那三个人,不是被杀在写字楼,是被‘运’进去的?”
林笑如终于看向她,眼底寒冰未化,却有一丝极淡的暖意浮上来:“对。尸体是冷藏车运的,车里装了保温箱,箱体夹层里,塞了整整十二罐红牛——罐身贴着尸体皮肤,温度一升,胃液就跟着反流。法医只验得出‘生前饮入’,验不出‘死后灌入’。”
他放下咖啡杯,起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钢笔,在Banana推来的纸巾背面,刷刷写下几个字:
【水箱锈迹·红牛铝粉·冷链车GPS·邓炳强签字笔型号】
写完,他将纸巾对折两次,推回她面前。
Banana没看,只伸手按住纸巾一角,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林笑如。”她忽然叫他全名,语气郑重得不像平时,“你信我么?”
林笑如看着她。
三秒后,他点头。
Banana便笑了,眼角弯起,像初春融雪时第一道溪流:“那你现在立刻走。别回东半山,别回和联胜总部,别接任何电话——除了我的。”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部黑色翻盖机,啪一声掰开,屏幕幽光映亮她半张脸:“这部手机,没信号屏蔽芯片,SIM卡是军用加密频段,通讯记录自动覆写。现在,它只连你一个人。”
林笑如没接,只问:“为什么?”
Banana合上手机,轻轻搁在他手边:“因为今晚八点零三分,我正在坚尼地城警署做笔录——关于三个月前,西环码头那宗‘走私冻肉案’。笔录做完,我顺路去金钟道买咖啡,结果发现整条街都在戒严。我问巡警怎么回事,他说——有人报案,说看见一辆丁益集团的冷链车,凌晨三点,停在那栋空楼后巷。”
她抬眸,直视他双眼:“林笑如,我不是帮你脱罪。我是帮你,把那把刀,从他们递过来的手心里,一点点,掰断。”
窗外,坚尼地城海风渐起,卷着咸涩水汽扑打玻璃。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成一片片破碎光影,像被揉皱又展开的旧报纸,头条赫然印着:《港股狂飙!七蟹集团市值单日暴涨九亿!》
林笑如拿起那部黑色翻盖机,拇指摩挲过冰凉外壳,忽然问:“你爸……知道吗?”
Banana摇头,笑容淡了些:“他知道的,从来只是我想让他知道的。”
她站起身,从吧台取来一件叠得整齐的米白色风衣——袖口内侧,用暗线绣着一朵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山茶花。
“穿上。”她说,“车在后巷。李向东已经等了十五分钟。”
林笑如接过风衣,指尖触到内衬夹层里硬质轮廓——是一把折叠刀,刀刃仅七厘米,刀柄缠着防滑胶布,胶布缝隙间,嵌着三粒细小的铜钉,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
他抬眼。
Banana已转身走向门口,风衣下摆扬起一道利落弧线,马尾辫甩在肩头,像一柄出鞘未久的软剑。
“记住。”她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如刻,“丁蟹信命,丁孝蟹信钱,丁益信规矩——可你林笑如,信的从来只是你自己。”
门铃叮咚一声轻响。
林笑如系上风衣最上面一颗纽扣,金属扣齿咬合时发出细微咔哒声,像子弹上膛。
他最后看了眼桌上那杯冷透的咖啡,糖沉在底,黑得如同深渊。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后巷。
巷子深处,一辆黑色丰田皇冠静静停着,引擎低鸣如伏兽心跳。李向东坐在驾驶座,见他走近,降下车窗,递出一份文件夹。
林笑如接过,翻开第一页——是丁益集团物流部近三十天全部冷链车行车记录。每一页右下角,都用红笔圈出同一个时间点: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金钟道与轩尼诗道交叉口,停留时长:三分十一秒。
第二页,是湾仔警署今日值班表。邓炳强的名字旁,手写标注着一行小字:【八点整,准时离岗,赴中环半岛酒店,赴丁蟹私人饭局】。
第三页,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里,一辆印着丁益LOGO的白色冷链车正缓缓驶入空楼后巷。车尾牌照被雨水糊住,但车顶行李架上,赫然绑着一个深蓝色保温箱——箱体侧面,用白色油漆喷着两个歪斜大字:【丁益】。
林笑如合上文件夹,抬手敲了敲车窗。
李向东立刻启动引擎。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沥青路面,无声滑入夜色。
十分钟后,车辆停在港岛南区一处废弃游艇会码头。月光碎在漆黑海面,像撒了一把冷银。
林笑如下车,走向码头尽头一座孤零零的红色灯塔。塔门虚掩,里面没有灯,只有海风灌入的呜咽。
他推门进去,顺着螺旋铁梯向上。
顶层,一张木桌,一盏煤油灯,灯罩蒙尘,火苗却烧得极稳。
桌面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枚沾着暗红锈迹的水箱螺丝;
一管装着灰白色粉末的密封试管,标签写着:【红牛罐底刮取物·铝+微量钡】;
还有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标题是:《八三年股灾纪实:丁蟹携全家跳楼未遂,幸被路人救下》。
剪报下方,用钢笔添了一行新字,墨迹浓重,力透纸背:
【他跳楼没死,是因为底下垫了别人。】
林笑如静静站着,海风从塔顶破窗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
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脚下晃动,像一滩将凝未凝的血。
他慢慢伸手,拿起那枚锈蚀的螺丝。
指腹擦过粗粝纹路,忽然一顿。
螺丝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数字:【7】。
不是日期,不是编号。
是丁家兄弟的排行。
丁孝蟹是老大。
那么——
第七个,是谁?
林笑如指尖用力,指甲几乎嵌进金属棱角。
远处,维港灯火如星河倾泻。
而就在他脚下的黑暗海面之下,一艘潜水艇正无声划开波浪,艇身舷窗内,一点微光倏忽明灭——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灯塔顶楼,煤油灯焰猛地一跳。
林笑如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丁蟹,你教儿子要光明磊落……可你自己,到底把第七个儿子,藏在哪具棺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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